《閃光的哈薩維 喀耳刻的魔女》相較于原作,首先改編最大的自然是結尾的艾爾斯岩戰。原作中雷恩并未在這場戰鬥裡出場,而在電影裡他駕駛着萬代塞的新玩具,一台在外挂設備都脫落後露出本體的量産牛高達,讓哈薩維一下子閃回了阿克西斯戰役的時候,由此引出了直球緻敬《逆襲的夏亞》的部分。

在這部分中,不斷地以哈薩維的第一人稱重新呈現《逆夏》的情節,随後精神“男鬼”阿姆羅登場,開始了與哈薩維的交鋒。哈薩維一昧地說着夏亞那曾經說過的台詞,這大量的緻敬很容易就會看成是單純地複讀,幸好阿姆羅切實地刺中了他:“你是因為對過去的負罪感才埋頭于主義”,由此得以把說着同樣台詞的哈薩維與夏亞劃出分界。

這時候我們再看回真實心理醫師凱莉亞的台詞吧。

在樓梯處與哈薩維糾葛時,對方以工作繁忙為由中斷了這場對話。凱莉亞低聲道:“明明工作是自找的”,這一句抱怨恰恰對應了先前房中的對話“你想的盡是主義呢”。正是因為心中有别的所想,于是哈薩維越是要逼迫自己投身于主義中去,這是他的心理代償,或者說是一種逃避的方式。

而凱莉亞在甲闆上直言:“琪琪那個女孩,我感覺她能替代葵絲”,不是替代此刻作為戀人的自己,而是過去的幻影,此刻她已經洞悉了問題的本源,于是選擇了離去。

電影相較于小說版中一個較大的改動,便是拉高了哈薩維對于琪琪的好感,使它變成了一個需要痛苦抑制的問題,以至于哈薩維在片中隔三差五地便要警醒自己情欲的影響。

當然結尾理所當然地,他與片中的所有人一樣,都未能擺脫情欲的重力,與琪琪相擁在了一起,回應着琪琪的吻。原作中此刻的哈薩維對琪琪依舊有所提防,會把她的舉動警惕地看做是情婦的手段。而在片中則是一個熱烈的吻。

這裡有一個我很喜歡的設計是琪琪問哈薩維為什麼在她面前還要帶着頭盔。原作中這是琪琪在質問哈薩維是否仍舊提防她;而在片中的這句台詞則是一種确認的意味:要知道在那之前,關于“哈薩維就是‘馬夫蒂’”一事,哈薩維本人沒有承認,這一想法隻是琪琪的一個直覺很準的「猜測」。憑着這份直覺,她在機艙時地說出了那句隻有二人知道的台詞。她笃定哈薩維就是“馬夫蒂”,而哈薩維摘下頭盔,露出自己那因為哭泣而下眼睑微微泛紅的臉龐——以哈薩維的在場,琪琪的想法得到了确切的回應,直覺定性為「真實」,一份真實的心意。

可以說琪琪這一角色正是本片的主軸,以她為中心帶出了片中的三個視點:馬夫蒂組織的視點、喀耳刻部隊的視點、以及階級之間的視點。

相較于影片最後直球緻敬《逆夏》的橋段,影片前段呈現出的各個組織中人物的戲谑雜談與交錯,在我看來才更有《逆夏》的神髓。雖然我也對村濑修功這套采用大量轉描以及模仿實拍影像攝影機動線的演出方針略有微詞,但無可否認的是,搭配以當今一流的技術水平與貼合現實的世界觀呈現(本片中出現的不屬于2020年代的産物,也就MS等機體和布萊德·諾亞坐的沿襲0079設計的車;琪琪甚至還在用ibook你敢信),UC宇宙這個有着近50年曆史的世界,在影像上迎來了最詳細的一次描寫:

馬夫蒂組織這邊有對新兵的日常訓練;成員之間有不分上下級的扁平架構,成員之間有表示默契的手勢與口号;喀耳刻部隊隸屬于聯邦組織,有着繁瑣的官僚架構以及内幕操作,上級對下級會胡蘿蔔加大棒,而下級的軍士們在背後也會一起調侃上級為樂。而無論是馬夫蒂還是喀耳刻,他們侃大山的話題都是琪琪——以琪琪與兩位男人之間的關系,從而延伸到了兩位男人所屬的群體。這裡怎麼能不讓人回想起邱尼與葵絲關于夏亞是蘿莉控還迷戀着拉拉的談話呢?

當琪琪抵達香港時,先是少尉萬分叮囑她稱「因為聯邦政府的高壓政策激起民衆不滿,所以要小心為上,像您這種特權更是如此」,已經有了組織内部立場多态的美妙描寫;随後是生怕自己犯下過錯而流汗的出租車司機與門衛;最後回到澳大利亞,在秘書室的沙發上與梅絲交鋒,一旁不敢出聲的秘書員實在是精彩紛呈。

正如法比奧·裡維拉的箴言:“人一多起來就會混亂”,富野由悠季的創作主題往往就是在描繪多人的混亂關系,從人推到集體再推到組織——《傳說巨神伊迪安》的命題就是如此。正因在影像上迎來了最詳細的一次描寫,各個組織的日常顯得生動自然,随之彰顯了人的行動——卡迪斯伯爵的孤獨與忍耐;凱奈斯口中權貴追求的名聲;哈薩維的欲望不可消解……

《逆夏》裡夏亞一邊想着肅清而丢下隕石,一邊又處于決鬥的私心偷偷把精神感應骨架讓給了阿姆羅自不必說;草地打架那一段,夏亞質問道:“你能給愚民以智慧嗎?”,阿姆羅立馬答道:“等我解決了你就去做”。而之後面對着即将隕落的阿克西斯,阿姆羅不假思索地就上去推隕石,想必也是基于同樣一種對抗意識——「就這麼認輸給夏亞實在太難看了」。而結果,陰差陽錯地,阿姆羅真的解決了夏亞帶來的危機,而且又确實觸動了一部分人,未免不可稱之為「給愚民以智慧」。如此恢宏的阿克西斯的奇迹,其源頭及其核心,竟然是兩個不太行的男人那小小的私心所導緻并完成的。該說是希望戰勝了絕望麼?不如說這種奇迹與私心之間的錯位,在混沌之中最終留下的一點希望,才是逆鴨最有趣的地方。

大義本身就被夾雜在了衆人的欲望之中。

也因此,當影片慢慢推進,對哈薩維的刻畫問題也就愈發顯得膈應起來,他似乎真的被欲望壓垮到精神分裂,淪為了一個會因幻覺而驚吓到抱頭尖叫的精神病患,相較于原作,這不得不說是很過火的改編處理。

當一個人反複說着需要斷舍欲望的時候,這與其說是塑造人物,勿庸說是把電影主題一再彰顯,以至于讓人感到離奇;同時這也讓結尾抱擁的一吻,失去了如同《發動篇》結尾杜巴控訴“我的憎恨、憤怒與悲傷,就要朝洛古·丹的外星人發洩!哈魯魯沒有生為男兒的這種不甘,卡拉拉被外星男人奪走的這種不甘,這...這種當父親的不甘...又有誰能理解!”,或是《逆夏》結尾夏亞高呼“拉拉辛是能成為我母親的女人”,那種炸裂般的力度。

《閃光的哈薩維 喀耳刻的魔女》中的哈薩維·諾亞(Hathaway Noa),變得就像是《星際穿越》中的安妮·海瑟薇(Anne Hathaway)。後者在衆人讨論方向的時候直言“我們應該相信愛,愛是強大的。”這無疑就是在表達影片主題——《星際穿越》要用一個奇迹般的結尾來為這句話兜底;而《哈薩維2》則是要用結尾,來打碎哈薩維先前禁欲的意志——通過否定他從而表達影片主題。

二者都是畫公仔畫出腸,過猶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