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時無聊随便打開的片子,看到開頭如日常影像帶播放的場景,正好想起最近正在看的吉井忍的《東京八平米》。男主角平山也正是蝸居在這樣四疊半的空間,讀書,聽音樂,睡覺,然後天沒亮就起來,開車前往自己的工作地點:廁所。

雖然這個職業聽起來讓人皺眉,可是平山卻過得有滋有味。他有自己固定的生活圈子和習慣。每天開車時聽着複古磁帶的歌曲,看太陽升起。完成工作後坐在公園裡的樹下,用膠片機拍照。在書店選完合意的書,聽老闆閑聊的評價。去浴湯搓澡。在對面的小酒館聽老闆娘和食客的對話,慢慢品酌。定期去富士照相館,把沖洗好的照片拿走,又換上新的膠卷,回家後再一一挑選,不被撕掉的将裝入鐵盒,貼上時間,與其他的收藏一起乖巧地納入櫃中。慢慢地,我會從這平靜的視角裡,感受到這個沉默的人在生活裡的一切,看見他的童心,他的善良,還有他偶爾濕潤的眼角,像是始終帶着一絲無傷大雅的憂傷。

跟着導演的鏡頭,我會同他一樣,感受到周圍人的注視,有時還有好奇、依賴。不靠譜的工作排班搭子為了女友大發苦惱,還會帶來自己發展遲緩的發小。這些會讓他感覺到一些聒噪嗎?又或者是從隆的喋喋不休裡感覺到隐秘的欣慰,就像自己也被陪伴着?居酒屋老闆娘對他的小小特别待遇,是否讓他也心跳微微一動,就像還是少年人時一樣,悄悄歡喜?在清掃廁所時遇到的手寫紙遊戲,他和對方有來有回地填寫,和不具名的陌生人産生聯系。他是否也會像我好奇,這紙張是不是來自經常在樹下注視着他的那個同樣疲憊的女人?或者是童心未泯的工作族,淘氣的中學生?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裡,連關系也都是一觸而止,可這一切依舊讓人溫暖。他就是這樣從感受到周圍的人開始,填滿自己獨居的生活。讓觀看這一切的我也逐漸覺得生活正很美好、平和地進行着。

但是外甥女的到來卻讓這一切發生了變化。平山搬到雜物間裡,叫他舅舅的女孩則睡在四疊半裡,看着他的書,跟着他一起天沒亮就起來,幫他做着清掃廁所的工作,看平山拍照時,會說着大樹朋友。一起騎車時,會看着河流奔去遠方,會提出一起沿河而下去看海的約定。可是平山隻是微笑地說:“這次是這次,下次是下次”,兩個人都知道這種生活不可持續。可是尼可在樹下看着平山時,我覺得這個早熟又離家出走的女孩,看到了舅舅的真實,那是一個愛惜生活、關心世界的溫柔的人。他身上擁有另一個精緻世界裡少有的善良和脆弱,因此被驅逐,因而他出走。直到多年不見的妹妹出現,平山依舊保持着木讷、不知所措,卻拒絕了去看父親的邀請,隻是給了妹妹一個懷抱。我也跟着他一同,好像感受到了心底的傷疤在翻湧而上。 他的過去發生了什麼我依舊一無所知,也許是和父親的沖突,也許是和這個世界的沖突。就像他和尼可說的,“雖然看似生活在一個世界,但是其實有很多世界,彼此并不相通”。在東京這個廣大的都市裡,有變賣複古磁帶隻為了有錢去女友酒吧消費的清潔工,有孤力支撐起居酒屋的老闆娘,也有錦衣玉食體面到堅不可摧的人們。他們生活遵循不同的規則,而生活與生活混在一起時卻會催發出眼淚。

正如老闆娘所說的,“如果一切都不會變那該多好。”人會衰老,世事會變化,而成年人苦苦打造的生活有時卻很脆弱,随時會被擊垮。隻需要搭子的辭職,舊人的出現,偶然的相遇,一切一切,人的心湖重新重新動蕩。可是平山又遇見了新的搭檔,和外甥女分别前定了新的約定,與老闆娘的前夫在江邊踩着影子給予他病痛下一秒的逃離。生活還會升起。哪怕是黑夜後也有着黎明。黎明後還是黑夜。像那些黑白膠片一般的意識亂行的夢裡。那些諸多傷痛之中,也會有微小的溫暖穿插而過,雖然不多,但是能夠支持這去完善這漏洞百出的微型世界。 雖然電影對于底層工作或許有浪漫化成分,前夫和他的交接也略帶一些創作者視角的自以為是,隆的女友親吻平山的畫面也讓我很莫名…但是最後平山開着車時,陽光升起,那首歌和那個對着他面孔的長鏡頭,讓我心情複雜。他百般努力沒有讓自己的淚水流下,露出的微笑,那麼蹩腳,那麼反複。卻還是讓我感傷不已。

人與人建立關系是幽微的話題。 會帶來快樂, 可太多了會成為壓力,帶來糾葛,不理解,沖突,主體性被壓縮…。可是完全不嘗試,就如同沒有融入世界的影子,在怅然若失之間看不清自己,猶如被拒之門外。要怎麼去看待這聯系呢?結局老闆娘的前夫提出了一個問題,“影子交疊時會更黑嗎?”,而平山卻蹲下來詳細對比,給了他一個答案,“當然了”。我和他也是一樣相信,一定會的,一定會的。即使随着光的下沉什麼都看不見。但是交錯過是我們唯一能把握的這一次。下一次是什麼,我們都不知道。動蕩着直到下一次平靜到來。這時,我們便稱其為完美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