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杉姐

前幾天去北京參加了《馬騰你别走》的首映禮，感慨這麼多年了，自己在北京唯一不看導航能走下來的路線，隻有西站到萬達CBD。

是的，每年來北京好多次，但為了女兒，每次都是當天去當天回，連一杯咖啡的時間，也沒有多給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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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圖，手機拍的不太清晰。）

你能想象，電影中的老年人每天入睡的小說是《重生之我在鋼廠打怪獸》（是的，男主退休前是鋼廠骨幹）？

有人閉眼擁抱詐騙，生怕擁有一點反詐常識嗎？

快閉眼的人，會反複糾結，到處詢問，我人生的最後照片，是穿皮夾克帥，還是穿風衣帥嗎？

可能你會說，哎呀，他們是不是閑的太無聊了。

但看過電影後，才發現，這些細碎的無聊，才是他們真正的生活。

我真實觸到了老年人的境地，第一次，真正在影院裡，看懂了老年人的悲歡與困境，好真實。

02

故事開始于一段雙向奔赴的“罪惡欲念”。

馬騰（林更新飾）是一個标準的廢柴青年。

三四十歲了沒有正式工作，别人一份工作幹很多年，他很多份工作，幹一年。

雖然離婚了，女兒撫養權歸他，但前妻（宋茜飾）根本看不上他，女兒平時還是和媽媽住在一起。

前妻跟他提出，送女兒去國外留學，如果他能拿出一半的留學費（50萬），就保留女兒的撫養權不變。

眼看撫養權不保，催債的還追上門，馬騰迫切需要一份時間短，賺錢多的工作。

...

老林的退休生活，表面看來，人人羨慕。

有錢有閑，退休金花不完，護工換着選。

雖然老伴兒去世了，但兒子孝順，孫子可愛。

兒子因為他喜歡看海，特意給他買了一棟海景大别墅，足不出戶，也是碧海藍天。

兒子自己公司裡剛剛生産出來的醫療設備，都會提前給老林預備上。

比如，老林明明腿腳利落，但電動輪椅和樓梯滑道，卻都已經早早就安排好了。

房間内外，所有的裝備，都打上了統一标簽——“為了養老，用心了”。

但老林仍然“擰擰巴巴”，經常和兒子吵架，挑剔每一位護工，最要命的是，他現在最強烈的念頭不是長命百歲，而是不想活了。

具體表現是：

1、一聽醫生說，自己雖然遺傳了家族帕金森，但病程目前是可控時，馬上就要迫切的追問一句“那啥時候，我是不可控的啊”。

2、提到油炸食品吃多了也能緻死，老林看了一下手中的漢堡，然後吃的更帶勁兒了。

3、老林和馬騰的對話，簡直令人瞠目結舌。

老林：你有那方面的經驗嗎？馬騰：我爸，我姥，我姑父，都是我伺候走的。

老林：走的時候痛苦嗎？馬騰：都挺安詳的。

一個完全蒙在鼓裡，一個以為對方已經領會了意思。

老林在尴尬之中，突然看到希望。

......

所以，當吊兒郎當的馬騰上門應聘時，他一眼就相中了，他相信在這個幹啥啥不行的小夥的照顧下，能把他很快“送走”。

中年廢柴和老年廢柴，一拍即合。03

這些年，北上廣的眼淚，從電視劇刮到電影。

966打工狗，老闆不走我不走，沒班硬加是基礎标配；

昔日一線高端程序員，面臨裁員潮，也要脫掉白領，下場送外賣；

夾縫生存，用健康換業績，還要面對狂風暴雨式的催婚、催育、催離；

年紀不大，卻得了一堆老人病，高血壓、心髒病、糖尿病...成了常規陪伴；

有人深夜買醉，躺在異鄉的大馬路上，眼淚比酒瓶裡的酒還多；

甚至，有人創業失敗，從天橋一躍而下，結束了年輕的生命。

中年人的困境，在我們的影視作品中，輪番轟炸，幾乎所有觀衆都默認，最艱難的群體，就是“上有老，下有下”的中年人。

但《馬騰你别走》，把更多的鏡頭，對準了老年群體——老林。

老年人，在觀衆的刻闆印象中，就是有錢有閑，沒有房貸車貸，住着大房子，日常就是買保健品，打太極拳，跳廣場舞，排練大合唱、旅遊打卡......

所有觀衆在沒有進入故事之前，和馬騰的想法是完全一樣的：

尿褲子就穿紙尿褲，走不動就坐輪椅，誰家老人不是這樣的啊？怎麼别人家老人都行，就你不行啊？

但老林的形象，直接撕開了籠罩在老年群體身上的那層單薄濾鏡。

他有錢，有保姆，有大房子，但日日失眠，半夜睡不着了隻能坐在書房裡。

吃飯沒有胃口，沒有哪一樣美食，能激起他的興趣。

他腿腳還算方便，但根本不想出去玩兒，整天把自己鎖在家裡，因為他沒有老伴兒，沒有朋友。

老林參加最後一個朋友葬禮的那場戲，真的好觸動我。

葬禮上，所有的人都在趕時間，連死者的孩子也是，隻有老林堅持給老同事獻上一首詩，他說：“他養了你們四十年，不能給他幾分鐘嗎？”

葬禮後，他拿起手機，删掉了好友目錄裡的最後一位好友，那一刻的窒息感，30+的我，隔着屏幕，也深有感觸。

“四大鋼王唯剩我，過去種種誰人提......”，詩裡詩外都蕭索，老林悼念的不止工友，還有自己。

老林不缺物質，但身邊的老友，一個個離去時，他的整個社會價值，也被帶走了，仿佛完成了一次被動的社會性死亡。

我們一直在反詐，但老林主打一個徹徹底底，主動擁抱詐騙。

工友給他推銷的各種保健鞋墊、馬甲，哪怕一眼就能識破騙局，知道是沒用的，從來不用，放在角落裡堆灰，也照單全收，隻為照顧工友的生活，以及享受一下，有人能定時來看看他的服務。

電影對老林的塑造，基本停留在現在時空，但人物塑造方面并不單薄，很多細節，都在豐滿着老林的角色。

老林是那種我們最熟悉的中國式父親。

退休鋼廠的勞模，年輕時是廠子裡的頂梁柱，他每次睡覺，都要在頭上扣一個牛奶盒子睡覺，那是三班倒落下的毛病。

老一輩工人形象，躍然屏幕。

當年為了建新廠，老林遠赴外地開疆拓土，一輩子都是好員工，退休了連返廠看看都怕給廠裡添麻煩，硬得像塊鐵。

可帕金森和阿爾茲海默症的侵蝕，迅速蠶食掉他的尊嚴和風光。

“想死”對于很多健康人來說，是一個無法跨越的思想鴻溝，畢竟太多人恐懼死亡，不停吃保健品，尋找靈丹妙藥，就是希望能多活幾天啊。

但老林的點點滴滴，讓我第一次明白，為什麼年輕時铮铮鐵骨的漢子，老了就是不能像别的老人一樣，好好活。

因為年輕時，他們付出了巨大的艱辛，老了老了，對比之下的無力感，無用感，比病痛的折磨，更讓他們鑽心。

英雄白發，美人遲暮，在巅峰裡活過的人，最難走下神壇，那些巨大的差距，仿佛命運的債務，年輕時有多風光，年老時就有多蕭瑟。

都說最美夕陽紅，老年人就要追求平靜和幸福，但怎麼可能所有的老年人都一樣呢？

電影把所有主要角色拍的都很舒展，《馬騰你别走》以老年人的焦慮切入，但對于人物的心理剖析，不止停留在老年人，片中的中年人，甚至小學生，也一并呈現。

老林的兒子，對父親從來都是慷慨的，父親看到的隻有兒子重工作，沒時間陪伴自己。

但兒子隻是想把最好的物質生活給家人，而且，老林患有心理問題的同時，兒子的公司，也在經曆大危機，昔日的大公司，已經縮減為一間小小的辦公室。

兒子的困境，在父親面前絕口不提，因為他認為那就是愛。

馬騰的女兒，有一個有錢的媽，賢惠的爸，日常開朗活潑，愛說愛笑，但她卻發明了“焦慮面膜”。

還把這些面膜帶到學校，賣給同學，一張面膜敷完，焦慮不見，快樂上線。

孩子們真的用敷面膜嗎？孩子們隻是需要那個解壓的過程。

女兒的焦慮，真的存在。

小學生，也有小學生的壓力，不會因為年紀小，就沒有心理問題。沉溺于其中，又不會自救，反而更危險。

她們的心理問題，又是另一座隐于冰面之下的大山。

...

當我們老了，無用了，感覺生存無意義時，究竟應該怎麼辦？

《馬騰你别走》，給了一個很好的答案。

我們當然可以積極的生活，做一個快樂慷慨的老人，但這不意味着，我們就必須按照既定的規則，全部活成一種人。

當我們不快樂，哪怕真的思想負面、離奇，也需要大膽說出自己的想法和需求。

人一輩子都在擔心成為别人眼中的異類，老了老了，還要強裝樂觀，健康，這比起中年人的壓力，更殘忍。

同時，它也是我們這屆兒女，面對長輩時的預防針，我們明白了，不是“老人矯情，老人多作怪”，而是他們被注視的時間，實在太少。

他們隻是老了，不是沒有情緒了，他們的快樂，悲歡，從來都在那裡，沒有變少，更沒有走。

“假面老人”太多，隻因為太多子女，無法接受父母衰老後，真實的樣子。

《馬騰你别走》沒有用道德的旗幟，去批判“想死”的懦弱，更沒有強灌“活着真好”的雞湯，它隻是把生活的毛邊、人心的褶皺，攤開來給你看，眼淚沉思裡，也拍出了生命和時代蕭瑟的大悲歡下，靈光一閃的小美好，小甜蜜。

在這場雙向奔赴的“罪惡欲念”雇傭關系裡，兩人最終走向了另一場更為珍貴的雙向奔赴——陪伴與理解。

電影用一個極緻的黑色幽默開局，剝開的了老齡化社會裡，最普遍也最被忽視的情感内核：我們需要的不僅是生存的保障，更是存在的回響。

不管在什麼年紀，當我們沉溺，請發聲，請掙紮，請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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