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前五集觀感,個人可以給到四星半,9分。

模式并不新鮮,但管用,有一種高級手藝人毫不炫技的手搓精品味道。

來,展開說。

一,被時間碾碎的理想主義者

劇作上來就大手一揮告訴你“誰是反派”,朱赫來(劉烨飾)一段旁白,講述孟廣才(聶遠飾)的犯罪史。

好兄弟分居善惡陣營,救命恩人反目成仇,十數年沉浮明暗間,物是人非事事休中、唯有丹心依舊,很滄桑。

總有人說反派更容易立體,人不人鬼不鬼掙紮,畫皮之下世事滄桑、人心叵測,更容易有戲。(沒有宣揚反派正确的意思,僅僅說手法和立體程度)而無盡歲月中死死守着正義信仰的正派角色,容易符号化。

但這部并非如此,劉烨飾演的朱赫來,在價值符号之外,有濃郁的個人滄桑感。

破碎又強大,清澈又滄桑。

一同從警校來的四兄弟,老二一路扶搖入青雲,老四棄警從商去,老三僵卧病床成植物人,大好青春年華平白東流過,老大朱赫來兩鬓蒼蒼風霜長,都叫人唏噓。

一頓面、一句艱難開口的求助、一次尋常的短暫分别,竟然成了差點毀滅一家三口的災難意外。罪不在他,罪在歹徒們,但十八年他背負無盡愧疚,餘生都隻求能真相昭雪。

當年曾救他性命的鄉間淳樸兄弟,被欺辱被損害,長出了獠牙、浸透了毒液,一轉身,從泥污中的人心潔白熾熱,變成了光鮮中的人心潰爛腐化。

他叫不醒迷途裝睡的故人,君埋金下銀消魂,我寄人間雪滿頭。

他的貧賤之交,辜負盡他一片深恩。

他眼睜睜看着那雲端“貴人”,如何踩着鮮血起高樓、宴賓客。他十八年苦心孤詣死死求,求一個求不得的真相。

朱赫來不是一個單薄的價值符号,他有很濃郁的幸存者愧疚,有道德創傷,他是一個幾十年中被時光反複碾壓的破碎的理想主義者。

他們的雙雄對峙、恩仇反目,某種意義上也是兩種時間流速的分野。孟廣才的時間在加速,從泥腿子到紙醉金迷入雲端,他在時代大潮中野蠻生長、隐藏犯罪行迹,完成階層躍遷。

而朱赫來的時間在減速,從意氣風發的警察,到滿頭白發的食堂大爺,他的人生,被永遠鎖在當年信用社的那一槍中。

一個在時間中嚣張飛升,一個在歲月裡艱難破碎。

這背後也隐藏着某種更深的悲劇結構:在劇變的轉型周期中,正義的“代價”或許在變得越來越沉重。

但你知道最後的答案,“破碎的理想主義者”朱赫來,片片破碎也依舊強大如斯,才是真正的坦途大道。

二,汗水的“毒藥化”

從孟廣才視角看,是小人物被逼上梁山,也是人性樸素種子在亂花迷人眼中的病變。

從不平則鳴,到不擇手段,苦和惡之間的度,微妙、有張力,我願稱之為汗水的毒藥化。

人性從來不是隻有黑白兩個開關一刀切,而是複雜的無數可能在無盡漫長歲月中的博弈,一念對錯、念念黑白,我與我周旋久、我與我糾纏久。

一開始,三兄弟老實巴交良善過日子,被地痞流氓報複,孟廣才受盡虐待昏厥,青梅竹馬受胯下之辱,第一集就是被侮辱與被損害。

早年的孟廣才,還有血性的不平則鳴。一挂鞭炮纏繞脖子,站在封頂儀式的樓頂上,豁出命去向無良老闆讨薪:要麼你給我們兄弟們發錢,要麼我挂着鞭炮跳下去血濺當場。

铿锵又凄涼。铮铮有聲一身硬骨頭,挨欺負了拼命反抗;不平不幸一把傷心事,炎炎烈日玩命幹活,卻連一口飯錢都讨不到,大好年華一條人命、卻被困在這樣“微薄”的薪水虧欠中。

可是他漸漸走歪,從“出發點正确手法錯誤”,到一路迷途狂飙,逆襲得很瘋狂,也堕落得很徹底。

1983年的孟廣才,汗涔涔樂呵呵跑過來,挺直了腰闆驕傲我獻血救了英雄。

1991年的孟廣才,始終佝偻着他的腰,謹小慎微的,點頭哈腰的,唯恐被嫌棄的,說着本該天經地義的“欠債還錢”訴求。

2011年的孟廣才,姿勢已成鷹隼,雲淡風輕言語間下毒,戳着朱赫來最深的傷口、在他的緻命心病上撒鹽撒砒霜,說你害死了好兄弟,你沒了我這根“罪犯”救命稻草你可怎麼辦。

從讨不到搬磚錢的可憐打工仔,到當地首富風雲人物,孟廣才的腰闆卻再也沒能真正挺拔過,他的脊梁、斷在人生轉向的某個黑夜中。

第一集仨兄弟、陳叔和朱赫來一起吃飯,大柱讓孩子拿出偷來的酒,是熱情的傾其所有,粗茶淡飯情意濃,幾位異姓兄弟一家歡。第五集幾人團聚吃飯,朱赫來關心車禍,大柱用酒來打岔,已經是遮掩試探的攻防戰,你依舊将心向明月,可明月已經入溝渠。

二人推着自行車走在長長的上坡路上,綠蔭蔥、長坡長,人生難、歲月寒,等閑變卻故人心,故人欺他心似雪。那緩緩冒頭的上坡路,孟廣才看似是走了捷徑,連環騙計令人發指,言笑晏晏的兄弟二人,已經永遠陌路。

我們愛看這樣的角色,比如《狂飙》裡的賣魚阿強,比如《棋士》裡王寶強的絕命騙局,比如《除惡》中王骁為莫須有的一百萬孩子救命錢,販毒殺人、回頭無路。

那不叫什麼“洗白”,那是走投無路的人,在命運不可抗力面前的掙紮。有人隕落于初心燃盡的瞬間,有人在逼不得已中、和是非道義同歸于盡,有人在繁華如夢中忘了昨日的自己。

《叵測》孟廣才也是如此,下墜的悲劇總讓人唏噓。

憫他歲月苦,歎他來時路、荊棘叢中受盡冷眼嘲笑和千刀萬剮,憎他蛇蠍話術一套套、一集不知道騙他哥多少回,不齒他的商業帝國究竟埋藏着誰的屍骨斑斑。

工地上搬磚時的孟廣才,唯唯諾諾的樸素,辛辛苦苦的劬勞,一身破爛衣裳、一雙皺巴巴的鞋,滿身汗水與塵埃,一臉殷勤小心擦幹淨闆子請他朱哥坐。若幹年後,孟廣才一身西裝革履、出入都衣香鬓影,朱赫來兩鬓風霜已蒼蒼,可孟廣才的闆凳啊,再也無法擦幹淨。

三,懸念的“關心”化

《叵測》的群像很有意思。

朱赫來妻子這類角色很容易背景花瓶吧?看似還是在塑造“深明大義好妻子”的刻闆形象,但又全然不同,她有她自己的濃郁色彩。

她一嗓子“我老公”,老喜劇了,一掃帚“啊啊啊”沖過來,老威武了。

婚禮上大方可愛的“是我一嗓子喊來了丈夫”,病床前滿懷擔憂的一通擠兌,爽快大氣又落地,家常溫情一百度。

看完了誰不想要這樣的鄰居阿姨?

孟廣才兄弟仨,利軍,功利先行,早在一無所有的歲月中,就顯示出過于實際的冷色調。

同樣心思缜密、步步為營,廣才更多幾分枭雄奸雄氣、大隐隐于淳樸,利軍更多幾分森冷籌謀感、大隐隐于書生氣。

同樣早年悲辛,廣才是處處陪小心的辛酸、時時浸透灰塵汗水的苦,利軍是看似淡薄的火山外罩着層層冰雪。

廣才和薛琴婚禮,利軍深深咽下可望不可即的深情,嫂子文學的老舊橋段,《叵測》裡非親生父子疑雲、第五集又冒出來一個孩子,似乎都在往更複雜的地方去。

大柱是個大傻子,窮時憨,富時飄,被欺負了先炸雷,(不正當)功成名就了、先出大車禍。

大咧咧直楞楞的,三分今朝有酒今朝歡的享樂主義,三分善惡貧富混不吝的“濁”惡。

看完第五集非常關心當年信用社究竟發生了什麼,究竟怎麼回事。與其說好奇,不如說是關心。

《叵測》在開局大謎底就已經明牌的情況下,通過鮮活群像、濃郁情感,引起的受衆情緒,或許更接近“關心”。

關心滄桑的朱赫來,白頭泣血之事,究竟何時解;關心植物人十八年的老三,那一槍究竟怎麼回事;關心村裡泥土氣滿滿的哥仨,如何背棄了陳叔諄諄之教、念念之慈。

朱赫來笃定當年信用社傷人搶劫就是他們哥仨,衆所周知,按照常規電視劇套路,穿越十幾年迷霧、抛卻個人一切功名利祿、死死咬着權貴不放,他的判斷是對的(這幾乎是電視劇鐵律)。

但我在情感上更傾向于相信,是左龍帶人搶銀行、左龍試圖槍殺警察,廣才哥仨找左龍尋仇,殺死左龍,吞了他搶來的六十萬。

他們和左龍冤仇似海,殺左龍無程序正義,但有樸素的因果是非。留下錢救孩子性命,也滋生出更多貪念惡念,一步步回頭無岸。

我們為什麼愛看兄弟反目、正邪對立?

某種意義上,每一次對峙都是終極審判。

正義的理想主義者、幾十年閱盡滄桑,出賣良心底線的功利三人組、一步步平步青雲,可時間會有最後的答案。

人心叵測、信念永恒,世事叵測、初心如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