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導演山姆·雷米今年這部《請求救援》,有個厲害到我完全沒預料的反轉。
電影情節不複雜,乍看是老式B級片的路數:一個被上司欺負的女員工琳達,跟着空降的富二代老闆布拉德利坐私人飛機去曼谷出差,飛機掉了,倆人漂到荒島上,不斷明争暗鬥,最後琳達靠求生技能活了下來,打死了布拉德利,回到文明世界變成了名人。
光看這個梗概,你不難理解網上為什麼把它歸進女性複仇爽片的隊列,跟《消失的愛人》、《前途似錦的女孩》、《芭比》這些片站在一起。社交媒體上談到這片,很大部分都是關于性别和權力,熱熱鬧鬧的,看起來一切合情合理。
但仔細看這個劇本,有個地方做得特别巧妙。
為了說明問題,我們先來做個思想實驗:如果把片中兩個主角性别互換呢?
這可不是擡杠,你想想,一個社恐但技能點滿的男員工,被空降來的無能女上司壓制,承諾的晉升被搶走,被踢到邊緣崗位,然後飛機墜毀淪落荒島,他靠真本事活下來,女上司啥也不會卻還在那兒使絆子,最後被他幹掉了。
從戲劇的邏輯上,這個故事也能講下去,甚至劇本都不用怎麼改,隻要換演員就能重演一遍。
甚至你再往下推,換成兩個男人呢?也成立。兩個女人?照樣成立。兩個随便什麼性别認同的角色?還是照講不誤。
因為荒島求生這個東西,底層邏輯就是有能力者勝出,不認出身學曆,更加不認性别,你會生火捕魚采集淡水你能活下去,不會就隻能等死。
既然改變性别不影響故事的邏輯鍊條,那就有一個更要命的問題了——我們看這部電影時候感受到的爽,到底是從哪來的?
有人要說了,本來就跟性别關系不大,我看的是打工人反殺老闆,弱者對強者、下位對上位的逆襲。這個說法,有道理,但又不完全是。
還是前面的假設,讓一個社恐男程序員在荒島上靠技術活幹掉了無能男上司,你看完多半也就覺得,嗯,還行,一個普通的求生故事。尤其如果你是女性,幾乎不會覺得這電影血脈偾張,也懶得在社交媒體上發安利。
但琳達是個女人,布拉德利是個男人,一切就不一樣了。
一個女人打敗一個男人這件事,給我們提供了遠超劇情本身的快感。這個快感來自哪裡?很大一部分是來自布拉德利這個角色的塑造。
你有沒有發現,他其實不太像一個人,更像一台是被組裝出來的機器,最大的功能就是用來拱火、拉仇恨,把觀衆尤其是女觀衆激怒。
數數他身上的标簽:富二代接班,老爹死了直接當CEO,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本該給琳達的晉升送給了自己的哥們,把琳達踢去一個沒前途的崗位,在飛機上跟其他男同事一起嘲笑琳達的選秀視頻,到了荒島上自己隻能躺在那兒等吃等喝,不知好歹地對琳達指手畫腳,到後面鬥争升級,他玩的陰招就更多了,你自己去看。
總之這每一個特征,都精準地踩在當下觀衆最厭惡的那幾個點上,什麼裙帶關系、職場霸淩、大男子主義、能力不配位的自負,你把社交媒體上被吐槽最多的男性行為做一個詞雲圖,布拉德利大概能集齊百分之九十。
這就是好萊塢最拿手的情緒工程學。
編劇用大數據工具,把問卷調查搞了一個反向實現——什麼樣的男人最讓觀衆覺得該死,那就把這些元素全拼到一個人身上。拼完以後,琳達對他做什麼都自帶道德豁免,哪怕她殺了布拉德利的未婚妻和來救他們的船長這兩個無辜者,自己都覺得良心不安,你心裡依然有一個聲音在說:沒關系,就該這樣。
回頭看開頭說的那幾部女性複仇片,你會發現《請求救援》其實比它們激進多了。《消失的愛人》裡的艾米,觀衆多少會覺得她有點瘋,《前途似錦的年輕女人》裡的凱西為了複仇犧牲巨大,《芭比》就更不用說了,那是一部喜劇,它的反抗是柔軟的。
但《請求救援》裡,編劇把布拉德利寫得如此精準地令人厭惡,以至于觀衆心甘情願地站在琳達那邊——隻要能弄他,做什麼都可以原諒。
而且琳達這個角色還有個特點,她可能是好萊塢女性複仇片譜系裡,第一個不需要覺醒的主角。
想想前面那幾個片,比如艾米在日記裡籌劃她的消失,芭比從樂園踏進真實世界,這些橋段都很明顯是在表達她們的頓悟,表現了某種“覺醒”的過程。
但琳達從來不需要這些。
電影開頭她就已經是一個生存技能拉滿的人了,在家看冒險書籍和求生秀,牆上挂滿旅行照片,給《幸存者》錄過試鏡視頻,生火搭棚抓魚殺野豬樣樣精通。而荒島正好給了她一個用得上這些本事的場景,她也根本不需要以前那些女主的覺醒。
同類題材,前幾年你還需要給觀衆一個合理的心路曆程,告訴他們這個女人為什麼變成了這樣,跟着主角一起完成情感上的蛻變。現在不用了,跳過前戲直接上菜才對胃口,觀衆已經被喂得越來越挑了。
讀到這裡你可能要問:說了這麼多,我也承認山姆·雷米确實很會拍爽片,但這也不過就是一部爽得更加直白的爽片罷了,有你說那麼厲害嗎?
好,那就要說最妙的地方了,它的結尾。
琳達活了下來,回到文明世界,打扮得像個成功人士,出現在一個名人高爾夫比賽上,接受媒體采訪,宣傳自己根據回憶錄改編的電影,說還要寫一本自助書,最後對着鏡頭說出金句:大家記住啦,沒人會來救你,你最好學會自己救自己。
如果琳達是個男人,在荒島上活下來,回來寫了本回憶錄,上了電視,穿得人模狗樣打打高爾夫,說說心靈雞湯,這就是一個爛大街的成功學故事,他的書也好電影也好你看看就忘了,不會有任何感覺。
但琳達是個女人,那她賣的就不隻是求生經驗了,而是一個被男上司壓迫的女性絕地反殺的叙事。這個版本的故事在市場上的價值,比前者可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所以你看,妙就妙在這裡,琳達這個角色最後做的那些事,跟這部電影的編劇做的事,一模一樣。
琳達知道,自己的經曆無非是一個能力強的人幹掉了一個能力弱的人,這件事跟她是不是女人沒多大關系,但她也知道,如果把這個故事包裝成一個被壓迫的女性奮起反擊會有什麼樣的效果。
好萊塢這幾年一直在做同樣的事,消費市面上女性的憤怒,把它變成電影、劇集、周邊、流量等等各種商品,打包賣給觀衆。
他們知道這種憤怒有很高的市場價值,所以一邊滿足這種憤怒,一邊把阈值越推越高。從艾米到凱西到芭比到琳達,反派越來越臉譜化,爽感越來越直接,覺醒越來越被省略,因為觀衆被他們喂得越來越隻需要純粹的釋放。
《請求救援》原本也就是這種策略裡的另一部産物,但有了這個結尾,它就不再隻是一部消費女性憤怒的爽片了,更是在犀利地提醒你,女性憤怒是如何被好萊塢做成消費品的。
山姆·雷米用前面一百分鐘讓你放下防備,你看到布拉德利耀武揚威欺負人,對他恨得牙癢癢,最後看到他被打死,你覺得爽翻了。你完完整整地體驗了一遍被好萊塢喂食的過程,吃得很開心。
然後在最後幾分鐘,雷米把燈打開,提醒你——嘿,朋友,他們就是這麼消費你的!
這老頭太精明了,他先做了好萊塢讓他做的事,拍了一部标準的女性複仇爽片,票房口碑雙收,還緻敬了自己的經典《鬼玩人》等片,各方面都赢麻了,同時他也拿好萊塢給他的錢和平台,深刻揭露了好萊塢正在做的事。
這樣一來,《請求救援》變得很像一件行為藝術品了,你看完電影覺得很爽,但過一陣,這個結尾可能會跳進腦海,讓你發出疑問:
我為什麼覺得那麼爽?那個爽到底是不是被制造出來的?我隻是享受了一個好故事嗎?
還是掉進了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