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之初,電影《你媽媽也一樣》在奧斯卡、威尼斯、金球獎等一衆電影節大放異彩,它也使年輕的墨西哥電影人阿方索·卡隆進入全球公衆視野。電影的女主角路易莎被媒體和影評人盛贊為“全球影片中成功的後女權主義角色”。

人們認識阿方索·卡隆,大多因為他後來憑借《地心引力》和《羅馬》兩度斬獲奧斯卡最佳導演。卻很少關注到,阿方索·卡隆是一位青睐女性視角的導演。在他迄今為止的8部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始終用光影颠覆拉美洲民族寓言、改寫女性命運的嘗試。

一、生來有罪:墨西哥女性的“瑪琳琴”詛咒

墨西哥是一個曆史悠久的古國,她的土地上誕生過瑪雅、阿茲特克等璀璨奪目的印第安文明,經曆過殖民時代和革命時代的洗禮。該國的曲折曆史注定留下了豐富的文化烙印,而其中一枚印記深深地落在墨西哥一代代的女性身上,即來自瑪琳琴的“詛咒”。

瑪琳琴(Malinche)是墨西哥文化中極為重要的女性形象,她是有史可考的真實曆史人物。

瑪琳琴原本是阿茲特克帝國治下納瓦人部落酋長之女,因幼年喪父,被母親轉賣,淪為塔巴斯科族長的奴隸,最後被作為禮物送給西班牙征服者首領埃爾南·科爾特斯(Hernán Cortés)[1] 。由于輾轉的經曆并憑借優異的語言天賦,瑪琳琴掌握了瑪雅語、阿茲特克語等多種墨西哥土著語言,更重要的是,掌握了西班牙語。瑪琳琴深谙各部族間的交往規則、利益與矛盾,因此受到科爾特斯的賞識,成為他的情人和顧問,幫助後者在墨西哥合縱連橫、遊刃有餘。一般認為,瑪琳琴在西班牙征服阿茲特克帝國的過程中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

1522年,在西班牙人攻陷特諾奇蒂特蘭城(Tenochtitlan 今墨西哥城)後,瑪琳琴為科爾特斯誕下一子,即馬丁(Martín Cortés),馬丁被認為是歐洲與拉美、西班牙人與阿茲特克人在文化意義上的第一個混血兒,即第一個墨西哥人,是當今墨西哥民族的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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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紀墨西哥畫家jesús helguera繪制的瑪琳琴與科爾特斯

這一深入民族性的尴尬與猶疑,落入一代代墨西哥人的文藝作品中,人們不斷解讀、解構和泛化着瑪琳琴的義涵:她們往往有着令人歆羨的才華或足夠魅惑的容貌,她們會不貞地向男人“打開”自己,她們是紅顔禍水,善于招攬禍端打破原本的平和。

更可怕的是,瑪琳琴的陰影在經久不息的陳釀中,成為落在每一個墨西哥女性身上的文化詛咒。這詛咒表現為墨西哥人對“母親”的粗暴侮辱和嘲弄,其延伸出的文化對女性的偏見,始終不變地生長、蔓延。

二、“全球影片中成功的後女權主義角色”

2001年,在好萊塢站穩腳跟的阿方索回到墨西哥,以一部《你媽媽也一樣》在奧斯卡、威尼斯、金球獎等一衆電影節大放異彩。究其原因,離不開阿方索以一己之力改寫民族寓言、為墨西哥女性解綁的嘗試。該片的主角路易莎被盛贊為“全球影片中成功的後女權主義角色”[3]。

電影中的女主角路易莎體現了阿方索對瑪琳琴形象塑造的延續,她的姓氏“Cortés”就來源于墨西哥的征服者埃爾南·科爾特斯,這一點提示了她的人物寓言原型——她就是瑪琳琴的化身。

路易莎一直是一個甘為附庸的女人,為了維系所謂的“美滿愛情”而精疲力竭,她其實根本無法适應丈夫高雅的社交圈,總是成為聚會上被取笑的那一個,即便在丈夫墨西哥老家的婚禮上,盛裝打扮的她也無人問津,隻能孤獨地端着酒杯在欄杆前出神;她努力闡述自己和丈夫的所謂契合,細細道來也隻有幼年喪親算是勉強的共鳴;她婚姻不順,因此才被報刊上關于“你是個生活美滿的女人嗎”這種心理測試吸引;她早就知曉丈夫的不忠,但她依然不折不扣地表現着與丈夫的恩愛,路易莎始終活在自己編織的謊言泡沫之中,不敢走出,直到她的丈夫親手戳破路易莎的泡沫——向剛剛得知自己罹患癌症的她承認了出軌行徑,也正是因此,被從舒适區中驅逐出去的路易莎才會下意識地責問對方“你為什麼告訴我這個”,而不是“你為什麼出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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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旅途并非一帆風順,對路易莎的占有欲激發了兩個男孩之間潛藏的階級矛盾,在德諾和胡裡奧大打出手之前,路易莎成為了嚴肅的調停人。在此之前,兩名男孩曾為自己的偉大友誼而制定兄弟宣言,其中不乏“不以處男之身結婚”“支持美國的是娘娘腔”等帶有父權主義價值觀的條例,但當路易莎強勢地成為嚴厲的調停人時,這些條例都被她的女權主義宣言覆寫,在這份新的宣言中,她得以控制車内的一切事物,更将發生性關系的權利收歸己有,男孩們成為路易莎的仆從,于是,路易莎從一個原本被凝視的欲望對象轉化為一個有力的主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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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塑民族寓言與女性氣質

20世紀30至50年代是墨西哥電影的“黃金時代”,彼時主導性的電影文化之一便是維護現行體制、倡導溫和的父權族長統治和家庭秩序。“黃金時代”出道的墨西哥著名電影女星瑪利亞·菲利克斯在她的整個銀幕生涯中以塑造争強好勝、野性十足的女性角色著稱,但總逃不過被男性降服的終局,這樣的情節設置也使男尊女卑的性别觀念不斷強化。

墨西哥電影黃金時代影星瑪利亞·菲利克斯

墨西哥電影憑借其“黃金時代”的榮光成為墨西哥大衆文化的典範,電影文化成為大衆文化的風向标。在電影的描述下,充滿陽剛之氣的墨西哥牛仔作為該國大男子主義的具象化體現,被塑造為民族文化的核心審美取向,相應的,女性角色成為文化中弱勢的一方。這種性别層面的差别對待正是基于民族寓言而根深蒂固地存在着。要想改變墨西哥大衆文化中對女性的先天敵意,就必須在大衆化的文藝創作中有意識地弱化消極因素、強化積極因素,卡隆恰好在這樣的環境需求中日趨成熟。

阿方索的成長時段恰好與70年代開始席卷墨西哥影壇的女性主義風潮重合,這場相遇給他的創作帶來了濃厚的女性主義色彩。在他的作品中,女性形象得到了從觀察客體到話語主體的升格,阿方索試圖告訴我們:“瑪琳琴”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制造出來的,是女人在宏觀社會背景和微觀個人遭遇雙重刺激下的變質作用。

當導演們将鏡頭作為女性視角來對待時,對女性既有負面因素的消解和重構便開始了,同時拉開序幕的,還有一場針對傳統民族寓言的偉大斧正。

參考文獻

[1][西]貝爾納爾·迪亞斯·德爾·卡斯蒂略.征服新西班牙信史[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71.

[2] [墨]奧克塔維奧·帕斯.孤獨的迷宮[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19:69.

[3] Deborah Shaw.The three amigos [M].Manchester: 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2013: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