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看完《镖人:風起大漠》IMAX版的第一感受是震撼。四騎踏浪伴着磅礴的鼓點直奔洛陽的壯美場景,不免讓人想起多年前《七劍》劍指京城的最後一幕,廿一年間天翻地覆,伴我一路長大的武俠之火早已搖曳如風中之燭,沒想到在這個春節檔居然又能複燃成漫天煙霞。“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久違的俠義精神,終于又回來了。

許先哲的漫畫原著我沒拜讀過,據說曾轟動日本。看過國産動畫版第一季,制作精良,故事基本就是電影版的内容。《镖人:風起大漠》對二次元的還原度可以說相當高,包括了那些動漫風格的動作場面和尺度頗大的血腥場面。但真人實景演繹出來,感染力卻已經躍上了另一個台階。導演袁和平的動作風格本來就以漫畫化見長,著名作品例如《醉拳》中的“醉八仙”,《武狀元黃飛鴻》中的“無影腳”,《太極張三豐》中的“不倒翁”,《黑客帝國》中的“鐵闆橋躲子彈”,都是深得動漫三昧的真人動作場面,誇張、舒展、神奇而充滿視覺觀賞性,硬是将世界電影中的動作場面提升到了一個新的層次。這次在《镖人:風起大漠》中的設計同樣不俗,第一場重頭動作戲,镖人和雙頭蛇聯手鬥常貴人,三大動作明星的演繹剛猛而令人信服,阿育娅逆風複仇一段,銀牙撕去一側箭翼,讓羽箭拐彎射殺仇家,刀馬與谛聽最後在燭天烈焰中的惡鬥,都是在原作基礎上做的合理再創作,充分發揮出大銀幕的獨特魅力,即使放在袁和平指不勝屈的名作系列中,也算是一座高峰。

《镖人:風起大漠》給我的第二大感受是新,這新意既包括人物設定上的煙火氣,也包括武器系統的更新。以往港台武俠中的大俠往往不食人間煙火,有使不完的銀錢,卻沒人知道他靠什麼為生。保镖護院是被俠士俠女們鄙棄的賤業,成天劫富濟貧說來似乎也不太現實,武俠世界漸漸不得人心,與這份不接地氣不無幹系。比較起來,日本武士和西部牛仔的飯碗盡人皆知,許多故事情節就在此基礎上展開,反而更能讓人感同身受。《镖人》的主角刀馬叛出左骁騎衛之後,以緝拿逃犯和保镖為生,甚至随時準備放走逃犯,隻要他出得起更高的價錢,這說起來都不是什麼高尚職業,但作為人物刻畫弧光的起點,卻很能赢得都市牛馬們的共鳴。此後無論是信守承諾一路護送知世郎進京,還是為了友情義助阿育娅複仇,都說得上是好漢一條,開頭的唯利是圖反而能襯托出忠勇的可貴。這其實也是最近如《目中無人》、《捉刀人》等許多小成本武俠片的改革思路,大大拉近了武俠世界與普通人之間的距離,讓俠義精神煥發出新的活力。

武器系統是傳統港台武俠的另一個短闆,内功與“劍崇拜”結合,創造出了衆多令人匪夷所思的“某某劍”神功,而刀槍斧钺則一般是二流高手才用的兵器,這種表意過甚的武器系統既缺乏曆史真實感,也難以營造出接近實戰的動作場面。而《镖人》中的武器設定則完全突破了這一窠臼,頗能讓人耳目一新。片中無論正邪高手,刀槍、匕首與弓弩是手中最常見的兵刃,即使潇灑如豎,使的也是一口形似長劍的唐刀,形制端正。刀馬作為天下第一镖人,更是刀、斧、棒、錘……無所不用,他對常貴人送上的官制名刃嗤之以鼻:“無非就是殺人的玩意兒,搞那麼精緻幹啥?”裴行俨的骨朵、刀馬和谛聽決鬥中的雙鞭對雙錘,都是有評書演義風範的實戰兵器,刀馬在馬戰中掏出的飛爪,更是《說唐》中陣前鬥将的必備名品。不要小看這一改革,有了合理的兵器,才能構造出具有曆史真實感的動作場面。像傳統武俠片一樣,把長劍當長刀用,胡亂劈砍一番就能當者披靡,那樣的動作場面早該被淘汰了。

動作片影迷看《镖人:風起大漠》是一次很容易“走神”的體驗,一開頭的客棧惡鬥,讓人想起從《迎春閣風波》到《新龍門客棧》的悠久武俠傳統,分分鐘入戲。各色衆生同乘一架馬車,類似《關山飛渡》和《八惡人》等西部片名作。刀馬在油沼地收服豎的“火焰刀”對砍,讓人想起袁和平的另一部經典《火雲邪神》。令人屏息的沙塵暴大場面,以《瘋狂的麥克斯4狂暴之路》啟程,以《龍門飛甲》式的龍卷風決鬥煞尾,配上IMAX的震撼音響,懾人心魄,堪稱全片最好看的動作戲。片末莫家集的牆頭決鬥,讓人想起九十年代紅極一時的《挑戰者》系列。難得的是,這些緻敬名作的段落拍得踏實認真,而且與劇情融合無間,令人“走神”卻不“出戲”,都很好地烘托出人物性格,推進了劇情發展。

說到選角,我私心最喜歡的還是陳麗君和李雲霄這一對越劇好搭檔。馬車裡的短短幾秒打情罵俏,分分鐘讓人穿越到梁山伯與祝英台,賈廷與金鑲玉,眼角眉梢上盡是默契與風情。陳麗君的阿育娅乍看少了點原作中的異域風情,但越劇名小生以雌雄同在的氣場演繹出了少女的嬌俏、俠女的堅毅和複仇者的瘋狂,最後升華成女王氣派,可圈可點。有人覺得吳京的臉型和聲音與原作大有距離,我倒覺得蠻好,京片子特有的放松和調侃頗有助于塑造這個遊戲人間的江湖豪客形象。張譯和梁家輝扮演的正邪兩大佬都壓得住陣腳。李連傑給我最大的驚喜是“還能打”。至于真正的驚喜,要數彩蛋裡的吳彬、張鑫炎、袁和平三位中國武俠片的幕後功臣一字排開,寄語武俠片的未來。袁和平肩扛一個大酒葫蘆,那自然是在緻敬父親袁小田在《醉拳》中的經典造型了。情懷如斯,讓人不免熱淚盈眶。

說起武俠片的沒落,兇手衆多。要說武俠文化的毛病,虛假、血腥、浮誇和“登味”等都難辭其咎。要說外部原因,我覺得我們的社會對實現公義漸漸失去信心是最大的罪魁禍首。江湖兒女的血性和攜手改變世道的理想,越來越顯得遙不可及。從《七劍》進京再無下文,到《劍雨》隻關心自己的小家,再到各種爽文爽劇幻想如何躺赢,那些曾經的鐵骨铮铮和肝膽義氣在講究治理當先的如今,越來越像個笑話。然而人心對公義的向往卻并不因此而稍減,隻是被扭曲成了别的形式。如今《镖人:風起大漠》橫空出世,正如知世郎先生高歌:“譬如遼東死,斬頭何所傷?”這種不畏犧牲匡正世道的氣概,才是我們最需要的“軟實力”和“文化自信”。這也是我最欣賞《镖人:風起大漠》的地方。



風間隼2026年春節于大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