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浮出曆史地表》時恰好看到了這段話:“恰如克莉斯特娃(法國女權主義文學批評家、當代著名女作家)所指出的那樣,女性若想進入這種為男性把持、為男性服務的話語體系,隻有兩種途徑:要麼她借用他的口吻、承襲他的概念、站在他的立場,用他規定的符号系統所認可的方式發言,即作為男性的同性進入話語;要麼,用不言來‘言說’,用異常語言來‘言說’,用話語體系中的空白、縫隙以及異常的排列方式來言說。”
這正是《暗黑新娘》中女主語言能力失調/斷裂的原因。失去正統邏輯的語言,失去邏輯的語言,思維不是(父權世界的)線性的,而是——開始組詞、接龍、語彙沿着每一個音節和含義無方向地衍生。歇斯底裡、ADHD、言語障礙speech disorder、精神分裂、作詩、出馬仙、瘋女人……被瑪麗·雪萊附體。
Maggie表現女人“失語”的方式,不是靠傳統規定的去叙事——講個故事,讓觀衆帶入(千萬不要讓他們察覺我們在拍電影,演員不要直視鏡頭,電影時長不要超過1小時30分鐘,太久會出戲,兩個鏡頭夾角不要小于30度,除非男導演發明跳切)。她通過斷裂,不叙事來“叙事”:不交代女主的過去,也就是邏輯上十分重要的使其發瘋和被附身的原因;不交代為什麼瑪麗·雪萊似乎作為幽靈附身女主,又似乎作為作者書寫整個故事,最終還可以和故事中所有人對話。在《拉字至上》的結尾,Jenny被殺,主創Ilene Chaiken在采訪中表達Jenny不是自殺或被故事中任何人所殺,殺死她的是主創本人。故事發生斷裂,它和創作者變得平等。
語言斷裂、叙事斷裂,Maggie在形式上颠覆了傳統的電影表達。不再用男人的聲音講女人的故事,而是甯可沒有故事也要有女人的聲音。況且我們早已審醜疲勞(據男所說電影已死),I’d rather not to.
女主混亂失序的語言聽起來很親切,有時我也會這樣詞語接龍,大概很多女人也會,像是一種無法控制的肌肉抽搐。這在正常生活中是大逆不道的,需要克制的,秩序很重要。這種抽搐又比本身聽上去有更多能動性,在邏輯的思維裡很難說它是不是,又有多少是我consent過且欲望的行動。總之,突發的胡言亂語過後是很爽快的。
在一些無法承受的秩序井然和暴力的場合,她會無關聯地說出一些死掉的女人,做家務的女人,被割舌頭的女人。秩序井然的舞會下,莫名其妙地發瘋引起不同地方女人突發暴亂,她們嘴裡喊的是“brainstorm”。如果她們喊的是同樣不相關的“vote for women”或許邏輯都更通順點。女人集體着魔——come on,除了腦袋壞了還有什麼合适的詞?每一天我們都在無法言說,在暴力裡解離,在沉默裡發瘋。我們為了同樣的“發瘋”而上街。不為任何公道、議案、緣由——有什麼意義?
邏輯不通才是最精準的表達。
瑪麗·雪萊寫出了第一部科幻小說,也許也最早清晰地批判了早期資本主義的機械哲學。現代醫學的發展來自于解剖學。資本主義早期人們熱衷于解剖學:他們認為人類以外的動物沒有痛覺,或它們根本渺小到本該為他們虐殺;解剖表演的劇場盛行,人們像看戲劇、電影一樣買票觀看。在這樣的科學認識下,人們相信自己的身體也是一台機器,由不同的零件組成,大概都可以替換改造,沒有任何神秘可言。我們可以是一台鬧鐘,準時上下班、吃飯、排洩,或是一台流水線機器,不斷重複一個動作,有燃料就可以保持工作。在這樣對工人數量的巨大需求,和對現代醫學權威的保護下,獵巫運動如火如荼地進行。不願生産、會用草藥治病、無所事事的拾荒婦人就是“女巫”。非機器的即是女巫。
瑪麗·雪萊将對一切的洞察寫入了小說。小說裡的the creature是不同的肉體零件拼裝而成,然而在一個女人筆下,如此可憎的産物依舊擁有靈魂。女人似乎難以像男人那樣愛上死物,或者狂熱地唾棄死物——事實上我覺得那些死物是難以想象的。我指的不是女人們創造出的科技産物,而是抽象的死物:“一切都是機器”、“無邊而永恒的地獄”、“金閣寺”……她們有孕育生命的能力,同樣,與生命連接的能力是難以切斷的。
科幻小說在當時的文學史或許也是一種斷裂吧。瑪麗·雪萊在“死物”上賦予生命的瘋狂,和作為女性歇斯底裡的瘋狂是一樣的,是無法避免的能力。不論“好壞”,那些新鮮的東西,在最初和父權社會的最終總是瘋狂。
The creature也意喻女性和被殖民的原住民,被重造的人。女主也這樣被起死回生。這裡出現一個很危險的問題,就是這場起死回生沒有consent,弗蘭肯斯坦對女主的欺騙怎麼能夠獲得原諒?我不太理解也不太喜歡弗蘭肯斯坦在電影中的存在,但關于consent本身,有時我覺得在愛男的公道體系下這也不過是飲鸩止渴。這是一個瘋狂的電影。
瑪麗·雪萊必須在電影裡言說。作為故事的“元語言”注解進入故事。作為創作者打破故事内外,和被造物平等對話。作為幽靈和被附體的人平等對話。作為現實與虛構的平等的連接。
最終女主被亂槍打成篩子也是必須。在小說《女人們的房間》/《醒來的女人》裡,瓦爾的女兒被強奸,瓦爾成為了女權運動 激進分子,她在一次行動失敗後被警察打成了篩子。看電影時,小說裡的情節和銀幕上的畫面重疊。終結瘋狂的辦法隻有瘋狂。我不想将那些拿槍不斷射擊的男人解讀成憤怒、恐懼的。在他們的行動中,我看到一段錯誤代碼引出的程序混亂,他們的現實和秩序也出現了斷裂,這不是正規情感邏輯的“所以然”,而是唯一的應對方式,他們大概也腦子斷片出現了斷裂。
看這部電影是一次絕無僅有的暢快體驗,像無人時肌肉抽搐一樣胡言亂語後的舒暢,這一次我被附體,在身體裡聽到其她女人們同樣暢快的歎息。
瘋狂、混亂、語言失調——“邏輯不通”是最精确的表達
© 著作權歸作者所有
近期熱門文章(Popular Articles)
該作者其它文章(Other Articles)
是gen z一代的殘酷青春,然而女性的殘酷青春依舊被弱化。
用推理劇的形式,講述了殘酷青春的治愈故事,涉及了現在社會的矛盾,商業巨頭、新技術革命、氣候惡化。gen z一代的殘酷青春與青春期一詞剛剛發源時很不同,青春期的提出是為了給戰後社會的巨變下代際間矛盾的激發命名,《無因的反叛》是表現這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