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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A為名:安娜 (A COMME ANNA)
朱麗葉·比諾什訪談
訪談整理 / 塞爾日·圖比亞納(Serge Toubiana)
尼娜(Nina)、安娜(Anna)、特蕾莎(Thérésa)——朱麗葉·比諾什接連塑造的這些角色名都帶着“A”音。“A”是演員(actrice)的首字母,是對電影的熱愛(amour du cinéma),是煉金術般(alchimie)的融合,也是作者(auteurs)。在《情陷夜巴黎》中與安德烈·泰希内(André Téchiné)合作,在《壞血》裡搭檔萊奧·卡拉克斯,又與菲利普·考夫曼(Philip Kaufman)——影迷們不會忘記他執導的《太空先鋒》——聯手将昆德拉的小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搬上銀幕,輾轉裡昂、日内瓦與巴黎三地取景。這些導演為她量身打造的角色,恰好匹配她那份毫不遜色的天賦。
一個晚上,裡昂C酒店的一間客房裡,燈光昏沉,朱麗葉·比諾什向我們談起了她在《壞血》中的創作經曆:
對演員來說,太習慣接受采訪并非好事。靈感會變得匮乏,表演的鮮活感也會褪色。這就像開拍一場戲前,你要麼得先想清楚自己要表達什麼,要麼——即便茫然無措——也要在心底儲備足夠的想象力與創造力,才能縱身投入角色。接受采訪前,也該帶着一絲忐忑,同時學會信任沉默的力量。
《情陷夜巴黎》上映後,我感覺自己像完成了一場倉促的試水。那時心裡滿是歡騰與亢奮……可在六十場采訪裡,真正稱得上心靈交彙的,不過三次。按比例算,少得可憐,就好像拍了六十部電影,卻隻有三部佳作。
(朱麗葉·比諾什往錄音機裡放入一盤磁帶,傳出《美國往事》的配樂。)
對影片的期待
我記不清是從哪兒找到這段音樂的了。它就這麼突然出現在我身邊,可我已經找了它很久。應該是在《壞血》拍攝期間,我坐在制片方的車裡,順手把這盤磁帶帶在了身邊。這段旋律,和我飾演的角色簡直是絕配。生活裡總有這樣美好的巧合,而這正是《壞血》的魅力所在——它能催生這些不期而遇的驚喜。
這些偶然的靈感會在影片中反複出現,當故事走到盡頭,你才恍然發覺,它們早已交織成一場場回響。我還沒看過成片,隻能想象那些回響的模樣,但我不願提前猜測,隻想保留那份驚喜。期待,才是最美好的事——不是被動的等待,而是有所滋養的期待。直到今天,影片裡的角色,甚至那段拍攝時光,都還在我心裡延續着生命力。
首映就像一場分娩。這部電影會是什麼色調?我毫無頭緒。拍攝時,我總覺得它應該是黑白的,除了安娜那件紅色的毛衣,還有藍色的睡袍……我看過一些片場照,很是意外,那些照片根本無法代表這部電影,也不可能代表。我太想被讓-伊夫·艾斯科菲爾(Jean-Yves Escoffier)的光影驚豔到了。拍攝期間,他總是那麼專注,他的目光溫柔而深邃,給了我莫大的支撐。
我這才深刻體會到,一位“照亮者”(éclaireur,意為打光的人,也指偵察兵/引路人)有多重要。當你感受到鏡頭背後那雙注視着你的眼睛,便會心生力量。如今在考夫曼的片場,我也有同樣的感覺。斯文·尼科維斯特(Sven Nykvist)從不會讓我感到拘謹,他身上有種感染力……他能賦予演員力量,讓你心甘情願為他表演。
為眼前之人表演,這本身就像是一場心靈的投射,有着全然不同的價值。拍攝過程中,人與人的關系每天都在變化,有時相處并不容易。正因如此,劇組的每一位成員都至關重要。萊奧能堅持選擇自己願意共事的人——制片人達漢(Dahan)、攝影師讓-伊夫,還有其他夥伴,這一點讓我十分敬佩。一個團隊,不必人多勢衆。隻要有五個能力出衆的人齊心協力,就能碰撞出驚人的火花,凝聚起創造的能量。
...特寫鏡頭
我知道攝影機在那裡,我愛它,并試圖越來越愛它——不是愛機器,而是愛那個人。但出于羞澀,也出于一絲膽怯,我從不敢直視取景器。這就像一份精美的禮物,一封動人的書信,你會刻意推遲打開它的時刻,隻為享受那份期待的喜悅。
人與人之間,需要保有一些秘密,更需要彼此的信任。我對萊奧,對他和讓-伊夫這對搭檔,充滿了信任。拍攝期間,有好幾次我都清晰地感受到,鏡頭正在用特寫捕捉我的神情。尤其是那場戲——亞曆克斯和安娜聊着一封信的内容,那一刻,我幾乎動彈不得。
特寫鏡頭下的表演,就像置身于角鬥場。每一秒都像是一場戰鬥,每一天都要重新開始。危險無處不在,無需刻意尋找。萊奧的執導方式,溫柔而精準。表演時,太過用力反而會适得其反。你若一味深挖内心,久而久之便會形成一種慣性。創作需要打破一切定式,從零開始,在全新的地基上重建。
對我而言,表演始終是一場與自己的戰鬥。我必須從自身的過往與未來中汲取力量,将生命中的種種經曆當作跳闆,去塑造一個全新的角色。演員這個職業,有時會讓人陷入一種病态的狀态。人們總說演員自戀,但事實比這更糟——長期沉浸在角色裡,最終會身心俱疲。
安娜的頭發
比如拍攝《情陷夜巴黎》時,我正經曆一段戀情的終結。我把這段真實的情感經曆融入了表演,将這部電影當作了逃離現實的出口。我把自己當時所有的力量都傾注在了角色身上,卻也掏空了自己。拍攝結束後,我陷入了深深的孤獨。我在角色身上傾注了太多,甚至回溯到了自己的童年記憶。如果每拍一部電影都要如此消耗自己,人早晚會精神崩潰。無論如何,演員必須清楚自己的底線。
相比從現實中汲取靈感并加以改造,我更喜歡純粹的虛構與想象。我讨厭别人在聊電影時提什麼“現實”,簡直讓我反胃。那些最動人、最震撼的電影,從來都不是源于現實,而是源于崇高(sublime)。當然,這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從真實的土壤出發,一步步走向永恒的彼岸。
萊奧對安娜頭發的構想,讓我覺得格外精妙。他希望,當狂風四起時,安娜的頭發能梳得一絲不苟;而在極度平靜的時刻,她的發絲卻要淩亂不堪。他不要任何冗餘的修飾,也拒絕一切對“真實”的刻闆複刻。對我而言,電影裡的“真實”一文不值。
每當我和别人談論電影,他們總會揪着一些技術細節不放,比如哪個鏡頭的剪輯沒接好。仿佛電影創作的全部意義,就是把所有細節都打磨得嚴絲合縫——而這本該是場記的工作。《壞血》裡的一些剪輯點,明明破綻百出,但電影就該擁有這樣的自由。如果連打破規則的勇氣都沒有,那電影人就和墨守成規的公務員沒什麼兩樣。沒有這份自由,創作便無從談起。
如今的電影行業,太缺乏冒險精神了,這種保守的氛圍令人窒息。你看卓别林的電影時,會去關注那些剪輯的破綻嗎?至少我不會。正是通過拍攝《壞血》,我才真正愛上了電影,也才真正燃起了創作的欲望。
開拍前,萊奧和我聊起了麗蓮·吉許(Lillian Gish)與查理·卓别林。他還送給我一盤磁帶,裡面是卓别林的片場花絮,記錄着他的工作方式。那些畫面讓我深深着迷,也讓我萌生了出演喜劇的念頭。正如萊奧所說,去演繹喜劇橋段,是一件能讓我徹底興奮起來的事。但我也清楚,喜劇表演對肢體的要求極高,需要演員練就一身爐火純青的技藝。德尼·拉旺對身體的掌控力,簡直出神入化。卓别林也是如此,他無所不能,總能創造出層出不窮的驚喜。
...推開那扇門
萊奧是個極其清醒的人。他閱片無數,這賦予了他強大的創作底氣。因為電影的真谛,既藏在老片的美學之中,電影的現代性,也同樣根植于過往的經典。如今的許多電影,最大的弊病就在于,它們總想着标榜“現代性”,卻毫無創新可言。
萊奧還帶我認識了劉别謙的作品,還有德萊葉的《葛楚》——這部電影我也是很久之後才真正看懂,以及尼古拉斯·雷的《夜逃鴛鴦》。正是這些佳作,點燃了我對電影的熱愛。否則,我恐怕根本不會想要從事這份職業。
多虧了《壞血》,我擺脫了許多束縛:不再被報紙頭條左右情緒,不再輕信流言蜚語。我想從别處尋找力量,我甘願被自己選擇的事物打敗,也不願被那些身不由己的境遇擊垮。
誠然,演員這份職業需要外界的關注,畢竟這是一份面向公衆的工作。這份關注是職業的動力,卻也常常讓人不堪重負。
每次看到報紙的頭版頭條,我總會感到一陣難受。那些照片往往拍得粗陋不堪,選圖毫無審美可言,既缺乏對他人的尊重,也毫無愛意。這種把所有人都當作商品來消費的做法,讓我深感厭惡。我們必須學會擺脫這種困擾,不要去追逐這些浮華的東西,因為它們帶來的傷害遠大于益處。
如果能在自己喜歡的報紙上,刊登一張拍得好看的照片,那絕對是最珍貴的禮物。我們應該心懷感恩地接受這份禮物,而不是把它當作理所當然的權利——那種“我拍了電影,就該上頭條”的想法,實在太荒唐了。
電影行業的生态,有時真的很奇怪。我常常會對一些業内人士的态度感到震驚:他們看完《壞血》這樣的作品,隻會輕飄飄地評價一句“這不賺錢”,然後便将它束之高閣,或是強行歸類,以此尋求自我安慰……畢竟,關上一扇門,總要比推開一扇門容易得多。
以前我很喜歡畫畫。我想,安娜這個角色的一個小秘密,或許就藏在繪畫裡:她喜歡畫畫,喜歡用畫筆表達自己,這是她的力量源泉,無需在意旁人的評價。如今我畫畫時,還是會忍不住想聽姐姐或是幾個親近之人的意見。但電影創作不一樣,它完完全全屬于我們自己。可與此同時,我又感覺自己像個等待妻子分娩的丈夫,滿心焦灼,不知所措……
尋找角色的靈魂
安娜這個角色,為我塑造特蕾莎提供了不少幫助。我想把她當作塑造特蕾莎的靈感支點,可這件事并不容易,我至今仍覺得自己的表演十分笨拙。
接拍《布拉格之戀》時,我并沒有主動争取,是劇組選中了我。但與此同時,我又覺得這個角色是自己赢來的——因為我下意識地為它付出了許多努力。一切都像是命中注定:當時我不在巴黎,卻冥冥之中感到,特蕾莎這個角色本就該屬于我,這是一種強烈的直覺。
但事情的發展并非一帆風順。後來我去哥倫比亞待了一個月,那段時間裡,沒人能聯系到我。我給菲利普·考夫曼寫了一封信,還寄了幾張明信片,可他似乎都沒有收到。最終,直到開拍前兩天,一切才塵埃落定。
至于安娜,我總覺得是自己主動選擇了她。可當初接下這個角色時,我卻毫無自信:我不知道她與我之間的距離有多遠,隻感覺她離我很遙遠。那時的我,内心充滿了抗拒。上一部和魯菲奧(Rouffio)合作的電影,讓我身心俱疲,這也導緻了我和萊奧合作初期的諸多困難:我始終在抗拒,而他則一直保持着耐心與堅定。最終,是笑聲化解了所有隔閡——更準确地說,是笑聲讓我們的溝通變得順暢,讓表演的天地變得開闊。
萊奧平日裡很少笑,但安娜這個角色的影子,卻總能在他的笑容裡找到。有時他隻需對我說一句話,或是投來一個眼神,我就能清晰地捕捉到安娜的模樣。能讓這樣一個人感到驚喜,對我而言是莫大的榮幸。
萊奧為這部電影付出了太多心血:劇本的每一個字,台詞的每一句話,都是他反複打磨的成果。他的腦海裡,早已勾勒出整部電影的藍圖:每一個場景、每一件道具、每一種色彩,都有清晰的設定。而我能有幸參與其中,站在他的視角去诠釋角色,這讓我内心湧起一種翻天覆地的震動。這既是一份巨大的殊榮,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最讓我難忘的是,萊奧起初并不想讓我飾演安娜。他為這個角色挑選演員,足足找了一年,始終覺得我無法勝任。直到有一天,我鼓起勇氣給他打電話,在答錄機裡留下了一段語無倫次的留言,懇求他給我一次見面的機會。他很快回了電話,我們見了面。我告訴他,我可能無法演好這個角色(當時我還得和布瓦塞(Boisset)、普朗雄(Planchon)合作),一定會搞砸的。可沒想到,正是這番話,讓他萌生了與我合作的念頭。挂了電話,我認真想了很久,意識到如果錯過這部電影,将會是我一生最大的遺憾。

裸露的困境
有很多導演,總喜歡将女演員當作滿足私欲(masturber)的工具。這也是電影行業存在的一種病态現象。如今有許多才華橫溢的年輕女演員,卻得不到應有的尊重——電影行業從未真正尊重過她們的身體。
我現在正在拍攝的這部電影裡,有一些裸露戲份,這讓我感到十分恐懼,我實在無法接受這樣的安排。人們總說“這是時代的潮流”,可這樣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腳。每次在銀幕上看到女演員裸露的鏡頭,我都會感到心疼。可笑的是,很多人根本意識不到這種做法的傷害性。
拍攝女演員裸露的鏡頭,是一件需要足夠資格與誠意的事,絕非理所當然。但在現實中,這種資格與誠意幾乎從未存在過。拿到劇本時,裸露戲份總是被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仿佛它本就該是劇本的标配!
問題的關鍵不在于裸露本身,而在于對演員隐私的尊重。這種未經許可的拍攝,本身就是一種冒犯。導演必須用自己的誠意與才華,去赢得拍攝這種鏡頭的資格。
帶着行囊前行
有時我會想,幹脆不再當演員算了。因為久而久之,演員總會陷入表演的慣性,總是從同一個地方汲取靈感,很快就會江郎才盡。理想的狀态是,帶着巨大的“行囊”走進片場,無論是過往的經曆,還是對未來的期許,都能成為表演的養分。就像希區柯克那樣,坐在導演椅上,胸有成竹地掌控着整個拍攝進程。而其他人,都遠遠跟不上他的節奏——因為他們對這個項目的投入與熱愛,遠不及他深沉。
我從來不相信人們常說的那句話:“開拍前集中三十秒注意力,就能擠出眼淚。”這種表演方式,我實在無法苟同。我渴望在表演中冒險。飾演安娜時,有那麼兩三場戲,我确實鼓起勇氣做了嘗試,但這樣的冒險還遠遠不夠。哪怕最終的結果不盡如人意,沒能達到預期的高度,能朝着目标奮力一搏,也是一件無比美好的事。我總是告訴自己,我沒什麼可失去的,至少我們努力過。
可我内心的阻力實在太強,導緻不同鏡頭的表演幾乎沒有變化,我停留在安全區裡,“他讓我做這個,那我就做這個”——這實在是一場艱難的戰鬥。
有時進片場前,我會暗自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試試新的表演方式,不然根本不行。”可一旦到了片場,随着拍攝的推進,我就會變得越來越拘謹。恐懼占據了内心,我不敢大膽嘗試,既對自己缺乏信心,也對身邊的合作夥伴不夠信任。
清晨的時光格外重要。我需要獨處,為一天的拍攝積蓄能量——然後,必須縱身一躍。那種“靈感會在開拍前一分鐘降臨”的說法,根本就是無稽之談。就算真的發生了,那也是一件可悲的事——因為這種表演太過廉價、太過膚淺。
電影的力量,源于尊重每個人的創作節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步調,可有些人卻在這一點上帶着偏見,無法容忍差異的存在。
《壞血》的故事永遠不會落幕,任何力量都無法阻止它的延續,更别說那些電影行業的評論了。有一次拍攝時,萊奧和讓-伊夫拿着攝像機,在片場随意遊走,嘗試着各種拍攝手法。他們對鏡頭沒有任何預設,我卻格外喜歡這種狀态。而在其他時候,拍攝又會變得極為精準,每個鏡頭的構圖都精确到厘米。
萊奧對這部電影的構想,早已在腦海裡反複描摹過無數遍。他心中的那個版本,遠比最終的成片更加美好。或許正因如此,他才會感到些許失望。他說自己對成片隻有5%到10%的滿意度。但恰恰是這些不完美的瞬間,構成了這部電影獨有的底色。這已經足夠美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