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文藝電影的題材是我喜歡的,人物在社會邊緣,全片風格冷峻銳利。恰好我不喜歡那種賺人眼淚、催哭催笑的“溫度”片,本片正好對我的胃口。文藝片評價多是兩極分化,本篇故事中的人物離普通生活人較遠。但是如果有這種邊緣生活經曆的人,或是接觸過這種邊緣人群的,看這部電影就會深有觸動,很多細節裡藏着暗喻與表達,生活過于正常的人有些地方可能看不懂,特此解讀。

整個故事中女主角被隐去了過去的細節,沒有袒露所有的信息,觀衆看完片子自然會有不同的解讀。我僅僅講自己的理解。
影片開場灑水車高壓水龍頭沖擊橋下廊柱外側通道,這組鏡頭很有氣勢,也很有味道,之後出現了片名長夜将盡。夜裡所有的肮髒東西在城市都被人清洗,到了早上就沒有人記得。
葉曉霖是一個遊走于市井、靈活就業的保姆,她并沒有選擇在醫院常年當護工,或者是進養老院幹一份穩定的工作,她挑選的求職方向是重症高薪的家庭護工保姆,她堅持“做不滿一個月也要按月支付”,這樣的條件并不是所有人家都會接受的。話說市面上三甲醫院的護工都是按天付費的。家政中介更是按人頭收中介費的,由此女管事的對這種挑活的同性勞動者極盡諷刺,甚至諷刺她可以出賣色相。睚眦必報的女主出門就燒了家政的燈箱,這裡有個細節是她攜帶了打火機,說明她可能會抽煙,可全片她沒有主動抽過煙,她不拒絕遞煙,但從不讓人點火(用火盆或是自己點煙),這細節展示了葉姓女子有自己的一套規矩原則,不可觸逆。

葉曉霖在街頭回望燈箱着火露出的笑容,正巧被男主角看到,且被深深吸引,他目送女主角登上了階梯,旁邊工人放下來幾塊冰,這個畫面代表了女主角如堅冰強硬的内心。很快下一個鏡頭出現欄杆外面的視角,影片中女主角前後兩次自己租住的地方都有鐵欄杆,女主角獨走鏡頭多是在欄杆外面的窺視,暗喻了她是沒有自由的籠中之人,生命困鎖在無形牢籠裡,身心皆冰冷牢籠所環繞。
男主角馬德勇是一個破敗動物園的飼養員,開場他與兩個酒肉朋友去洗浴中心那一幕,就被點出了身體肌肉萎縮,側面表現了他不會受女性歡迎。在家裡子女三人,他出生時小兒麻痹,父親特别不喜歡他,為了要個傳宗家業的健康男性,馬上又去要了第三個孩子——他的混蛋弟弟。老爸年輕時是個市井風雲拼勇鬥狠想搞大生意的人物,性格要強,晚景栽在了爛尾樓上,他老爸索性就住在爛尾樓裡,幻想着在哪跌倒,在哪爬起,終因吃酒貪涼任性導緻中風失能。大女兒和寶貝三兒子都以忙事業為由不來照顧,偏偏是跛腳沒出息的二兒子願意動手照顧他。在老爸執拗的堅持下,大女兒願意出錢,找保姆照顧,暗地裡的小心思可是盯上了遺産,誰出錢誰最後就更有話語權。最終男主角找來了女主角當保姆,當然這暗藏着一份私心。
保姆葉曉霖不希望馬德勇一同住在爛尾樓裡,就是希望将來自己動手的時候旁邊沒有人。恰巧有次她忘帶鑰匙,女主角隻好去男主角破敗住處拿鑰匙,看見了獅子皮皮。獅子皮皮的視角是藍色濾鏡(獅子隻能看到藍色和黃色,藍色既是獅子的視角),分為左右兩半,這表示着獅子同時在觀察着兩個人。第1次藍色分屏視角出現了左側壁畫的山洞,右側則是女主角跨門進來,這是一個多重意象。對于獅子來說,山洞就是遙不可及的自然,它從小到大就生長在動物園裡,也是劇中主要人物與獅子共同的困境魔咒。二維山洞畫面在電影中分6次出現,其意象比較複雜,既是男女主角現實的生活困境,也是女主角想要掙紮出的牢籠所在,還是他們長夜之後的最終精神歸宿。對于獅子來說,右側視角的女主也是它的精神同類,因此在女主角喂食撫摸時進行了攻擊。獅子對葉曉霖撫弄的輕咬,一如後來發生關系後,女主角對男主角臉龐撫摸的躲避,它和她都本能的警覺,不需陌生者的同情。這次襲擊導緻了女主角和獅子之間産生了奇妙的精神聯系,劇情層面講出葉曉霖缺乏表面痛覺,然則她是有感覺的,影片中反複出現這樣的橋段,實際上暴露出女主角身心遭受過虐待,或者長期精神折磨導緻心理關機,葉曉霖與自己的痛苦疏離開來,成了自己的局外人。那一刻,她通過獅子的眼睛看到了自己。她要找到一個能夠傷害殺死自己的方式,這頭獅子太老了,就像她自己,遍體鱗傷,身心俱疲,由此她頓生共情。夢中葉曉霖在黑暗的山洞進入了冰冷的牢籠躺下,一個内心極度痛苦的人,對于它者困境是非常敏感的,在黑色的夢裡,她成了獅子的投影,這到底是她的夢,還是獅子的夢呢。
故事線上,馬父經曆了小便失禁,被孫子孫女兒嘲笑之後,他兩次望向刀,透露了以死了結的心志。馬父要淹死在浴缸裡那一幕,葉曉霖說淹死是很痛苦的,這話外音說明她在很小的時候嘗試過淹死自己,沒有成功被救起,這一刻觸動了她内心對淹死會很痛苦的情感記憶。
葉曉霖第一次給馬父下安眠藥的時候,他是非常配合的,正當女主角哼起兒歌準備下手時,馬德勇不知好歹的帶着獅子假意道歉,葉曉霖被打斷,本就惱火,再被撩撥,終于像獅子一樣咆哮起來轉身就走,這一幕用藍色濾鏡視角簡直成了獅子的嘴替。
到了影片高潮部分,馬德勇說獅子要被送給馬戲團,不如就此殺了它,以避免将來被做成藥酒的悲慘結局。此時在藍色的獅子視角,葉曉霖仿佛心門一下被拉開,她内心多麼渴望有人能殺死自己,解放痛苦,她對老人做的事情,就是她希望别人對自己做的事情,也是希望馬德勇對獅子做的事情。後面她主動發生關系,就是為那一瞬間的理解敞開身體,同時也支付了殺死獅子的預付報酬。獅子成了她,她是要被送給人的獅子,這應該觸動了童年悲慘的記憶。葉曉霖與馬德勇的片刻歡愉,從白天持續到了夜晚,馬看到了她背後的傷痕,她悠悠的說:他們打開了身體要治愈心髒病,但什麼沒幹又合上了。先天心髒病是不可能通過背部手術治愈的。這是隐晦的說出自己年輕或童年時遭受了慘痛的折磨,最終讓她自我保護關閉了心靈,失去了痛感。後續的交流中,她以為找到了同道,正欲教授刺殺要領,偏偏馬德勇話中露出一絲怯懦,讓她頓生警覺,于是心念一轉要收拾離去。臨走前,葉曉霖問馬德勇快樂嗎,那是要一個肯定的答複,她自己感覺不到快樂與痛苦,必須通過别人的反饋。她支付了殺獅子的報酬,就像她收錢存進銀行ATM,那是殺老人的報酬,在葉曉霖的世界裡,殺人和被殺,滿足他者欲望都需要某種回報。葉曉霖建立了一套自行認可的規則,用儀式感讓一切有序運行起來,比如做工沒到一個月,可她“幫助”老人去死解除痛苦,所以應該拿一個月的工資。當然畢竟她還是殺了人,最後會得到她想要的盡頭——用自己抵命。一切都有代價,有補償,有認可,有自足,葉曉霖在心理層面自制的機制隔絕了痛苦,隻有在夢中她才會感覺到壓抑無聲,無法叫喊的痛苦。
影片模糊了殺人那個夜晚,馬德勇是否看見葉曉霖動手。葉曉霖認為馬德勇是看到知道的。至于馬德勇,我傾向于認為他沒在窗外看到,但他明顯心裡是知道的。老爸的死,令他從這個無愛的家裡解脫出來。在母親之外,為他最愛的這個女人,為那天最快樂的一刻,他甯願少要家産,拿到現錢,送給她一個新的人生。
最後的養老院場景,葉曉霖冷水煮蝦,就和她殺死老人的方式一樣,緩慢加溫,從死亡中無法逃離。她解離切斷了痛覺,她平靜的看着老人毒發劇烈掙紮,一如看着那些大蝦熟透變紅,她再親自吃下。紅色蠟染預示着血色的結局,她期待痛苦通過這種藝術表達出來,也期待自己将迎來結局。葉曉霖選擇養老院這樣老人家紮堆的地方下手,必然會暴露,她已經等不及走向死亡,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她以為獅子已經死了,她也要涉過死亡之河。因此當馬德勇追尋而來強塞給她錢時,她得知獅子沒有死,頓感難過痛苦與不解;當她聽到警察追尋而來的時候,她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到了此時馬德勇才明白,被别人按葉曉霖規則殺死,才是這個女人最大的心願,那一刻她臉上才會有天使的笑容。既然金錢和自由都不是她所追尋的,殺了她才是愛的回報,馬德勇抄起刀毫不猶豫沖上去送愛人以死亡。那一刻打翻的紅色顔料桶,就像紅色蠟染一樣,書寫下生命的顔色。葉曉霖轉身被刀刃刺入肺部,臉上表情從迷惘困惑到疏解微笑,左肺刺穿後,她終于感到疼痛和肺部塌陷帶來的瀕死感,發自内心笑出來。馬德勇被警察扭翻在地,兩人相視而笑,終達成了共同基礎上的理解,馬德勇和這個女人相愛的方式就是完成對方的心願。
小廣場上發生的一切,周圍的老人們無聲靜默的觀看,死亡對于他們來說,就是這樣沉靜無悲無喜,猶如長夜将盡,一切歸無。
片尾審訊就是女人想要速死認罪,不求緩刑減刑,當審問的警官說她殺死這些老人,并不是幫助他們解脫的時候,她流出了眼淚,這不是為老人而流的,是為她自己而流的,她是為了解救自己。警察理解不了她這樣的人,理解不了将死之人心中的痛苦,殺人求死,以命抵償,何須解釋。
載着獅籠的車經過黑暗的城市,獅子眼中左右分裂的畫面最終融合成了一個畫面,長夜将盡,它眼中分裂的世界,對抗的人們最終融合成了一體,死亡是歸宿,是和解,也是它的終點。
長夜已盡,馬德勇和獅子皮皮走在黎明無人的高架橋上,這是夢中滋長的幻想,也是生命最後的念頭。在這個幻象裡,在這個夢境裡,馬德勇腿腳不瘸了,自由的獅子皮皮葉曉霖,他們兩個一起走進恍若從壁畫投影到現實的山洞。長夜已逝,黎明不臨,生為局外人的他們消失在山洞的永恒黑色中。
結尾的最後一組鏡頭呼應了片頭灑水車清潔的鏡頭,老人院清潔工用水洗去地上紅顔料,此地所有發生過的事情都被抹除了痕迹,一如女主角的過往,白日呈現的隻有冰山之上的部分,冰山下難融的絕境之心,已獲釋遁入深沉的山洞,世間了無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