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簡單的看了電影,産生一種本能的“不适”感。

這涉及金基德電影美學中最核心的争議點:

他喜歡表達一種高度風格化的、符号先行的“人性實驗”。但這種極緻的“形式控制”下,必然會懸置真實的情感流動,讓人感到一種“精緻的疏離”或“美的冰冷”。

1. 符号的壓迫感過重但人性的留白不足

金基德将“孤獨”“溝通”“窺視”“暴力與溫柔”等主題,提煉成極其精煉、反複出現的視覺符号(空房間、高爾夫球、無聲的互動、精确的測量)。男主角如同一個遊蕩的幽靈或程序員,用一種近乎機械的、儀式化的方式,“修複”一個個破碎的家庭空間。

這種高度符号化的處理,削弱了角色的心理縱深和現實根基。

人物更像承載概念的載體(孤獨的遊魂、受困的女神),而非有複雜曆史、矛盾欲望的個體。他們的行為邏輯服務于電影的詩意隐喻系統,而非真實的人性抉擇。

因此,當電影試圖探讨深刻的“愛與自由”時,它的根基是概念性的空房間,而非充滿生活雜音的人間房間。這種“真空”狀态,讓情感無法真正落地、共振,從而産生“空洞”感。

2. 控制欲下的美學是殘酷的精确性,但少了混亂的活體溫度

電影的鏡頭極其冷靜、構圖完美、節奏控制精準,如同一個外科醫生在解剖孤獨。暴力與溫情都以一種被精心設計過的、“非人性”的冷靜方式呈現。

這與人類真實體驗有着隔離。真實的人類情感往往伴随着笨拙、冗餘、不合邏輯的混亂,呼吸和心跳并不精準。

而金基德的作品,過濾掉了這些“雜音”,呈現了一種被提純的、實驗室狀态下的情感模型。

這種過度的控制,會讓人感到一種情感上的“窒息”,仿佛在觀看一場關于人性的完美标本展覽,美則美矣,卻觸碰不到生命的溫熱與粗粝。

3. 叙事的“概念懸置”與情感閉環的缺失

我不是傳統叙事的絕對支持者,也會追逐體驗甚至癡迷一種非線性叙事的電影的魅力比如《去年在馬裡昂巴德》、《資産階級的審慎魅力》,而塔可夫斯基的夢境感更是令我折服。那一類非傳統結構帶着獨有的哲學氣質,本身就在非線性思維中與我們相遇。但這個故事卻從一種社會寫實色彩(家暴、孤獨、闖入)逐漸滑向魔幻超現實(隐身、精神共存),這種調調實在是接受不能!尤其是監獄那段。

這種“穿越現實之壁”是金基德的标志。但問題在于,跨越之後,這電影停留在一種“莫名其妙”的姿态裡,既不“先鋒”、“哲學”,也不“現實”、“實用”。

它提出了一個關于“存在”的漂亮隐喻,如《空房間》結尾的“隐身共生”。但這個隐喻更像一個導演自以為是的聰慧謎題,而非一個情感或叙事意義上能讓人獲得慰藉或升華的結局。

它沒有完成傳統叙事所追求的情感閉環(宣洩、理解、和解、希望),而是将人留在一個抽象、靜止、有些寒意的概念空間裡。就感覺“哪裡也抵達不了”,可能激發一點智識上的認可,卻難有心靈上的滿足或釋放。

4. 與同類大師的對比:為何同樣是“空”與“痛”,感覺卻不同?

蔡明亮的“空”是物理空間的空,填充的是時間、身體的無聊和欲望的凝滞,你能感受到角色血肉之軀的痛苦和渴望,那是 “充滿物質的空” 。

而金基德的“空”,更像是 “概念的真空” 。場景、人物、行動都為了服務于一個核心意念而被高度淨化。這種純粹,對一部分觀衆是極緻的詩意,對另一部分觀衆則是情感連接的屏障。

也因此個人對這類電影自然有一種 “審美上的阻抗” 。

我以為,電影能夠觸碰真正的“人類心跳”——那些偶然的顫抖、不完美的沖動、無法被符号概括的複雜情感,即便解構了叙事和時空,都可以做到。但在這部電影這裡,過于符号化實驗性的華麗形式與空洞概念中,人的感受被迫地壓抑或簡化了。

有個影評說“缺乏人類并不精準的心跳和呼吸聲”,我感覺非常精準。

金基德給了我們一個關于孤獨與愛的精美方程式,但藝術最動人的部分,有時恰恰是方程式之外、無法被計算和設計的誤差與溫度。

我對那種絕對控制和概念純淨度的一種人性本能不免産生質疑,這種範式本身就過于“空”的沒有反思餘味。

這不是電影的“缺點”,它在自己的體系内是完整且有力的,而是其美學選擇必然帶來的一種觀衆反饋的維度。

我感覺不适,隻因為我更渴望在藝術作品中邂逅的,是更混沌、更真實、更有血肉溫度的生命圖景,而非一個過于完美和冰冷的概念晶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