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觀看《新月一章》的方式非常奇特。我對“私影像”的概念缺乏把握,對曆史的進程缺乏關心,對公、私關系有所感知卻并不在意。《新月一章》的影像自身的組織具有如此強大的感染力,以至于我幾乎忘記了作者的存在(我能否說這是電影的勝利而非作者策略的勝利?)。至于……什麼應當被剪入影像而什麼不應該的問題,或許也沒有什麼意義。不知道為什麼,我無法産生進一步了解李新月——即私電影那個“私”所代表的一切——的迫切願望:她做出了一些很好的東西,也留下了一些糟糕的段落,我深愛并贊美前者,審視後者産生的原因。這就夠了,我不求太多。
首先是一個殘忍而堅定的結論:《新月一章》是半部好電影。這一結果或許也并不奇怪,因為《新月一章》所體現的便是作者意圖的失敗,是創作者視野的局限(同時略顯僵硬)和她所處理的影像的生命力之間的對抗。為什麼我總是在描述各種“對抗”?大概是我相信創作者有時也不一定能完全理解自己的創造物,或者說,他們在潛意識裡是理解的,但并不願意承認它們。
李新月多次談到,這部電影是關于一個90後在成長過程中如何經曆着各種“被動塑造”和“主動塑造”。很淺顯的命題,也不算太有趣,而且我們不難發現這一命題在電影中留下的過于刻意的痕迹,這些痕迹很容易将觀看者引向關于這一既有命題的思考和讨論。但電影從來不是某個命題的證明(無論是演繹的還是歸納的),它總是在要求更多,當然,它也的确容納了更多。這就是《新月一章》前半部分的美麗之處。
所以究竟是什麼造成了這一斷裂?我甚至覺得前半部分和後半部分(盡管依舊有和前半部分一樣精彩的段落)在電影思維上也有顯著的差異,後半部分完全淪為一種紀錄式的(甚至是報道式的)、線性的、刻意的(這一點下文會繼續談到)個人影像,思路完全是“何時何地發生了什麼記錄了什麼體現了什麼暗示了什麼”,平庸得令人錯愕。前半部分我多次被影像的豐富性所觸動,後半部分鮮有這樣的時刻。
說到底,某一段影像是應該“在家庭群裡發一發就行了”還是放映給觀衆看,取決于是否具有電影性(我們還是無法否認這種特性的存在不是嗎?),取決于一段影像能否向觀者敞開。
觀後的一段争論:我不認為電影的後半部分是李新月對自己的敞露(就算是,也不代表着影像對觀衆的敞開)。我堅守着一種微妙的辯證法:我們無法看清過于赤裸/直白的東西,卻往往能通過附着在一些東西上的不可理解性去理解它們。我厭惡其中一個段落(我甚至無法稱它為一個長鏡頭):李新月從教資考場走出,看到了征兵廣告,對着它拍了一會兒,走幾步路看到牆上和燈柱上那些關于propaganda的塗鴉和标語,又拍了一會兒。
同伴A:我也不喜歡這個段落,她和她所拍攝之物沒有互動。同伴B:當她在注視這些圖像和符号時,她已經與它們産生互動了。A:這一段看似要說什麼,但其實什麼也沒說。B:但她也沒辦法說什麼,這一沉默不就等于什麼都說了嗎?
對我來說,這一段暴露出了李新月比較糟糕的拍攝思維:她希望通過自己來調度符号(她在電影中常常這麼做),以求得一種闡釋學意義上的“理解”。我本能地抵觸這種姿态,從這一意義上說,她的确挺自戀的。我并不想通過她的眼睛來看這個世界(雖然不太禮貌但我想說如果是這樣那和VLOG有什麼區别),我想讓電影本身作為眼睛,而非眼睛作為電影。現在回想起來,似乎已經沒那麼讨厭這個段落了,也可以承認它在結構上承擔了一定作用,算了,或許我隻是不滿她窄化矮化了自己原本可以更加豐富的作品。後半部分這樣的段落比比皆是,我逐漸失去耐心了,直到她母親重新回到電影,開始了她的調度。
引用自己的短評:“關于愛上瑕疵、尴尬、笨拙甚至是錯誤,關于影像所包含的無意識。在囊括所有曆史和符号的現實世界,生活本身便是一種場面調度。”瑕疵、尴尬、笨拙本身就是我所喜歡的,而愛上錯誤是理解這部電影的關鍵:并非原諒錯誤或是将錯的說成對的,而是将錯誤視為電影所呈現給我們的現象世界的一部分。這些錯誤包括理念的謬誤、意圖的錯位、記憶的塗改或遺失、闡釋的失敗、言語的虛僞等等。
我能說影像比言說者更加真誠嗎?正因如此,影像的組織者在攜帶着太多無意識的影像面前迷失了。也正因如此,《新月一章》中所有主動的調度都不如那些在無意中調度自身的事物來得迷人,隻有開頭那個鏡頭除外(那個鏡頭所展現的或許也是一種無意識的自我調度?)。在那些由固定鏡頭拍攝的家庭場景中,攝影機的在場性被暗暗強調了,我們必須相信自己所見的隻是一系列有關家庭生活的表演。那又怎樣?現實生活中并非不存在調度,隻是我們從未意識到自己在調度生活。我們無需從被拍攝者與攝影機的直接互動中體會到這一點,因為影像本身就能夠容納大量的無意識。這是由影像這一介質本身決定的,它是某種更為直接的再現(這裡我該引用誰?巴贊?)。在《新月一章》中,人物同時處于“意識到被拍攝/希望表現出未被拍攝”矛盾處境中,他們隻好義無反顧地扮演起自己,而他們身上的“表演性”又通過影像的無意識向我們顯現。或許也不應該過度強調生活/表演的對立,那些動作和姿态在影像中理應被認為是“表演的”。
攜帶了太多無意識的影像是殘酷的。那段結婚錄像很有趣:李新月的父母躺在婚床上,母親依偎着父親,神情喜悅而自然;父親時而看着母親,時而目視前方,眼神空洞,面色茫然,像是被長久存在于他眼前的攝像機攝取了魂魄。觀看影像也像是發現秘密的過程(《新月一章》其中一條線索便是這種觀看的行為,另一條線索是自己生産那些影像以供自己和别人觀看),是在懷疑圖像和信任圖像之間搖擺的過程,是在符号與所指之間跋涉的過程。觀看自己舊日的圖像更加微妙,像是同一道目光在穿透一個平面的同時也超越了時間,以與自己相遇。在觀看幼兒園時期錄像的過程中,我們會看到小李新月總是帶着笑容的面孔,還會發現坐在她身旁的小女孩湊近她的耳朵說了一句悄悄話——我們無從得知那句話究竟是什麼,那句話甚至也已經消失在了李新月的記憶裡。對影像的觀看像是召喚出了一種曆史,卻依舊保有曆史自身的秘密。這個秘密或許能被破解,或許永遠無法向人敞開,像夜裡一朵暗紅色的無名小花。觀看與感傷。
李新月幼兒園的錄像
雖然我們不應當過度沉湎于《新月一章》所展現的符号(廣場?)及其背後的曆史,但它自身卻也同時擁有一種幾乎與之相反的品質。無法否認,我們所處的世界承載着全部的曆史和符号(以及所有生産曆史與符号的可能),關鍵在于如何讓它們顯現自身。這個問題過于暧昧,以至于我無法給出合理的判斷标準。但或許,我們和符号的互動是内化于心的,我們需要的或許是喚醒而非灌輸,是自己去看而非被各種聲音指點迷津——“那兒,看吧,曆史就在那裡。”李新月的父親第一次出現在電影中還是在那段三十年前的結婚錄像裡,下一個鏡頭,現實中的父親帶着口罩出現,隻露出光秃的頭頂。我們一時難以确定眼前這個人就是三十年前錄像帶裡那個發型時尚的男青年,再後來,父親的面孔出現,懷疑的陰雲被驅散——這也是曆史。
另外一個鏡頭。李新月透過窗戶拍攝窗外的破舊樓房,介紹這一帶的曆史和現狀。我們的目光似乎來不及在所見之物上停留,而是迅速順着李新月的叙述從符号攀向了曆史。我對這樣的場景感到失落,我愛符号,我愛圖像,既是因為它們所承載的,也是因為它們自身的模糊的美麗。
我隻是想多在符号/圖像上停留一會兒,不想急于賦予符号/圖像以意義。因此,當我意外瞥見李新月父親家窗外的城市景觀時,當我望見最後跑步段落中遠處顫抖着的橋的圖像時(整座橋亮着略顯庸俗的燈光),我心中升起難以名狀的悲傷:這些圖像和我身處的世界是多麼相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