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毫不懷疑 Alex Honnold 的能力。
他在高處展現出的穩定、專注與身體控制力,已經超出了大多數人對恐懼的理解範圍。他的大腦對風險的處理方式,顯然不同于常态人類,這是他的生理天賦,也是多年刻苦訓練的結果。
但正因為如此,這場直播真正的問題,并不在他身上,Alex能承受不等于他理應承受,他的能力也不等于旁人的權利。
在這場攀登中,令我感到不适的并不是窗外那個專注的孤立于高空的人,而是窗内的一些畫面,玻璃之後,在絕對安全的位置上,遊客們舉起手機,怼臉拍攝一個正在賭命的人。他們自己沒有在攀登,也沒有承擔風險,他們是在消費風險和刺激。
...這是一種未經同意的侵入式參與,讓我感覺十分不舒服,把一個高度專業、極端自律的行為,降維成手機裡的刺激性素材。
有人會說Alex 對他們微笑和揮手緻意,但那隻是禮貌,是職業控制力,是他多年訓練後對幹擾的降噪能力,不等于倫理授權,也不等于旁人不需要自律。
如果這是紀錄片問題其實不大,紀錄片的倫理結構是清晰的,風險被延遲呈現,觀衆不在現場,剪輯過濾了死亡的即時性。觀看發生在事後理解,而不是當下消耗。
但這是直播。
直播意味着風險被實時化,死亡不再隻是可能性,而是正在逼近的變量,觀衆被在場化,無論是屏幕前,還是樓内舉着手機的人,一旦出事就很難再說這是他個人的選擇。
平台當然也打了技術補丁,比如直播畫面有十秒延遲,确保最壞的情況下血腥畫面不會被全球同步看到,但這解決的隻是最表層的觀看問題。
它避免觀衆看到死亡,卻并沒有治理這套直播機制如何放大刺激、壓低風險成本、把代價外包給少數人承擔,并再生産需求。
Alex 是系統的異常值,但正因為他成功了,這種異常值會被幸存者偏差包裝成可複制的範式
下一次,也許不是 Alex;
下一次,可能是能力不足、卻被直播承諾誘導想賭一把的人。
如果極端體驗被證明可以轉化為流量、訂閱與話題,系統就會自動加碼,這是商業機制的内生邏輯。
回到那一幕讓我感覺不舒服的畫面:
玻璃之内的人,安全、低風險;
玻璃之外的人正在承受生理極限。
這構成了一種非常現代的結構性暴力:我不承擔任何風險,但我要完整占有你的危險時刻。
它和文化挪用、災難現場打卡、富豪用金錢購買極限體驗,本質上是同一種結構:曆史和身體的高成本由他人支付,但情緒收益由自己攫取,一些本應嚴肅對待的話題被娛樂化快消化。
這很越界。
在直播語境下,這些人早已不是普通遊客,而是未經授權的拍攝者、現場幹擾源、次級傳播節點、情緒放大器(如果有人惡意拍玻璃,用強光爆閃故意幹擾攀爬者呢?而這一切,被組織方默認沒問題)
也正因為如此,豆瓣短評裡給一星與五星的對立其實并不矛盾。五星多半給的是 Alex,給他的技術、意志、人與極限之間短暫而純粹的連接。給一星的,指責的其實是組織者和系統的倫理失職,指責的是把死亡風險娛樂化的直播平台,缺位的場地方管理,以及那種他能承受,所以你們可以圍觀、消費、轉發的偷換邏輯。
這是對不同責任主體的判斷,并不矛盾。
我完全相信 Alex 的動機是純粹的,但當這種純粹被放進一套可複制、可擴張的商業機制裡,問題就不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
如果極限體驗注定要被觀看,那麼至少應該被事後理解,而不是當下消費。如果要直播,那麼觀衆行為必須被強約束,而不是被縱容為刺激的一部分。否則我們正在見證的,不是人類意志的勝利,而是一個系統學會如何用少數人的神經結構優勢,為多數人生産廉價的存在感。這也正是我在這場直播裡,無法忽視的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