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分享我的具体想法之前,我想要先跟大家布置一个思考作业:导演为什么要把E. B. White放进故事里?

哈特(Lorenz Hart)与母亲坐在剧场包厢,他仅凭一个韵脚便预判了下句台词的走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绝望之力度让他的眼睛皱成了一条褶。中场休息时,哈特痛苦地溜走,遁入萨迪酒吧,这是百老汇人的聚集地,也是整部电影唯一的场景。导演和演员将聚集在此等待影评的裁决,而哈特和热闹的那一区隔绝开,径直走向他熟悉的酒保朋友,用《卡萨布兰卡》的台词互开玩笑,滔滔不绝地谈论起一切,以延缓他的崩溃。

作为百老汇词曲创作黄金搭档,哈特与罗杰斯曾在过去25年一同创作了无数作品,但罗杰斯最终不再忍受缺乏劳模品质无法稳定出品的哈特,分道扬镳转而与奥斯卡·哈默斯坦共事。1943年,两人首次合作的《俄克拉荷马!》一炮而红,正式开启了常被称为音乐剧黄金时代的序幕。

哈特厌恶《俄克拉荷马!》“不冒犯”的无害艺术,讨厌标题末尾的感叹号,讨厌“跟大象眼睛一样高的玉米”这种表达。他直言:“The show is fraudulent on every possible level”。但他深知这种田园牧歌的威力——对于1943年的美国人来说,《俄克拉荷马!》回避战争伤痕,用最朴素的乡村生活为国家带去精神安慰,他一眼就知道那将成为进入校园反复排演主旋律经典。只是,他的心情复杂,他实在无法赞美,却又承认它的力量。他为兢兢业业工作的伙伴的成就欣慰,同时他也感觉自己正陷入被伙伴抛弃的失败泥沼之中。

It was a 14 karat hit, and it was a 14-karat piece of shit.

Hit/shit,哈哈,哈特就是这样机敏而有活力的谈话者。他要求大家全神贯注,他有资格,他的吐槽和自嘲都押上职业素养。Ethan Hawke(我脸盲到90分钟无一时刻认出来这是《爱在》男主)的表演很好,他懂得如何掌控说话的节奏,如何以一种速度感去呈现结果的必然;有时他和其他角色对话,有时他直接看向镜头,他要求“听众”去“听”,如果我们的耳朵不聋,我们还会惊喜于背景钢琴和话语音节,尤其是重音,恰到好处的配合。絮叨的大段的独白,在对话中倏忽而过的句子咂摸起来也口感极佳——
We wear our vulnerability like a cloak for all the world to witness.
I can think of thousands of reasons of why not, but they can’t compete with the reason why.
……

庆功宴人群陆续涌入……

哈特或许是对这个迫近的厄运现实感到厌烦,于是完全不切换气口(Hawke这个处理真好哇!),开始为大家讲述他那“不可替代的伊丽莎白”:“Indulge me for one second, let me recreate for you Elizabeth.” 可是,大家似乎对他的“人物创作”完全不感兴趣。朋友打断他,只想快速知道“年轻的47岁”的哈特是否与这个“20岁的耶鲁女大”发生过关系。就在这时,伊丽莎白大步走进了店里,带着引人注目的美貌和野心。她与众人短暂照面便匆匆离开,留下哈特继续构筑他的语言幻象。哈特的语言都是描述性的,静态的,没有情节推进,只勾勒出一副伊丽莎白的画像。他用词语一点点搭建出来那个发色如何、衣料如何、手臂安放的姿态、虚无缥缈的诗意存在。

酒吧的角落坐着E. B. White,他安静、克制。哈特的“爱情”叙述似乎的确引起了怀特的兴趣,他放下来手中的写作,倾听着哈特的故事,并且不断为情绪混乱、表达失控的哈特,递上最精准的词语——ineffable, enchantment, etc,为其恢复表达的尊严。这个令人着迷的故事中,“语言的精魄化为人形”的女主角究竟何方神圣?我们被吊足了胃口。

先是罗杰斯带着聚光灯出现,身穿整洁的黑色燕尾服,优雅如云,哈默斯坦紧随其后。哈特冲向他们,兴奋地夸奖演出,游刃有余地说着场面话。尔后我们见到真正的伊丽莎白,Qualley毫不留情地塑造了一个目标清晰的年轻耶鲁女性,她聪明、擅长圆滑地把控关系的走向,此时正不声不响地绕到罗杰斯身后,用眼神暗示她在等待哈特的引荐。更衣间里,她把哈特当作毫无性威胁的闺蜜,事无巨细地讲述一场终于心碎的情爱冒险。Qualley着实美丽,人或许对那张脸会生出几分耐心,可是如果闭上眼睛“听”,听不进去,她的语言粗粝直白,讲法俗不可耐。有短评说这部电影是一部制作精良的有声书,我同意,哈特的语言是极具音乐性的。我此刻无比怀疑哈特,他怎么会把她看作是气质虚无缥缈的诗人?唯一有诗意的部分,只是哈特的倾听、回应让这个故事变得诗意。

哈特为何能在聆听这些男孩肌肤的故事中获得快感?虽然普遍认为这个情节暗示了哈特同性恋身份,但电影其实提供了更有趣的解读。哈特狡黠地说起他的性向如何让医生感到迷惑,“身为作家,你必须多少是个全性恋(omni-sexual),不是吗?”But to be a writer, you have to be kind of omni-sexual, don’t you? You have to have, inside yourself, you know, everything on earth… how can you give voice to the whole chorus of the world if the whole chorus of the world isn’t already inside you?

所以,不如把他想听每一个字的渴望理解成他真心、悲剧性地迷恋着伊丽莎白?他不是在爱一个现实里的大二生,那是诗人在创造一个只属于语言的缪斯。真正的她想要的是被引荐给罗杰斯,哈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我们最好别忘了,哈特在一开始如何看待自己的爱——She is completely undeserving, but isn’t that the way it always is? ‘Irrational adoration’, that’s the phrase she came up with. 他赠予她毛姆《人性的枷锁》初版书(酒保只看到这是本二手书),引用那句“有人爱,有人喜欢被爱”。与情爱无关,他只是在说,我是用语言去爱、去创造、去供奉美的人,而伊丽莎白是活在现实之中、被动接受光亮的旁观者。他看得一清二楚,却依然选择沉醉,因为对他这样的诗人来说,“非理性倾慕”本身就是一种创作。

整间喧闹的酒吧,只有E. B. White听懂了哈特。安静的壁花、临时演员(“extra”)怀特主动向酒保提了一个问题:“你觉得她在他身上看见了什么?”What do you think she sees in him?
酒保说:“我猜她看见了一个对她事业有帮助的有钱名人。”
怀特说:“我猜她意识到了自己正被一个真正懂得欣赏美的人所倾慕。”

酒保看见“what she sees”,是名利、关系、现实利益;但怀特看见“What in him”。怀特看到的是她被一个诗人以诗的方式对待。他以精准、克制、充满洞察力的判断,为哈特孤独而痛苦的情感世界提供了精神辩护。这句话不再是对伊丽莎白心态的推测,而是对哈特本人的最高肯定,一个懂得美并以诗的方式仰望美的诗人。怀特对伊丽莎白的情感并非世俗意义上的占有或情欲,而是一位创作者对纯粹、年轻、无瑕之美的审美式仰望。

哈特最终是写成了他畅想中的宣称无爱的马可·阿波罗爱上一位少女的故事,而他亲身扮演马可·波罗,这个故事就是《蓝月亮》本身。台词已就位,谁来为之配乐?在片尾我们听到已故伟大的托尼·贝内特演唱哈特的《This Funny World》:
This funny world makes fun of the things that you strive for这个滑稽的世界嘲笑你追求的东西
This funny world can laugh at the dreams you're alive for这个滑稽的世界可以嘲笑你为之而活的梦想
If you're beaten, conceal it如果你被痛打,掩藏起来
There's no pity for you没有人会怜悯你For the world cannot feel it . . . 因为世人感受不到......

哈特在世俗意义上一败涂地:被搭档抛弃、被时代冷落、被现实误解、被人群忽略。但在语言的世界里,他创造的那些句子、韵脚、情绪、真实,比《俄克拉荷马!》更长久、更锋利。怀特的存在,让哈特的痛苦不再是世俗眼中的失意或自怜(纵然它无可逃避地包含世俗的虚荣与恐惧),而升华为一种具有审美尊严的精神境遇。哈特相信诗的力量甚至能够欺骗死神(Shakespeare, sonnet 55)。在一个崇尚《Oklahoma!》式明亮、健康、大众化成功的时代里,那些在孤独中看见美、在痛苦中懂得爱的灵魂被怀特看到和认可。而在《蓝月亮》的90分钟内,我们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意识到这个滑稽世界的残酷和文学的治愈能力。

这是个美好的忧郁故事。《蓝月亮》不是一个关于情爱得失的个人故事,我看到的是诗人、语言与真实之间的纠葛,是一位以词汇创造世界的创作者的胜利与溃败。
“To the poetry that pours down on us from a thousand unexpected sour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