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绝大多数叙事型电影而言,叙事不是事件之间随机的、离散的堆叠(而现实生活其实常常如此)。“叙”字表明了高于事件本身的一种外部力量,它按照自己的原则选择和排列不同事件,以构建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一连串事件与它们的因果关系构成了一条因果链,我们有时称它为“线索”,这才是叙事真正的基本单元。甚至在一些高度模板化的电影类型中,事件本身可以被替换,而因果链则作为一种程式永远不变。

这引发了另一个问题:不是任何两个事件都可以被建立起因果关系的,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事件本身的性质。根据现实经验,有些事件天然地比其它事件具备更强的引发后继事件的潜能,也即,有些事件作为“因”,引发的“果”要比其它事件更加丰富和可持续。例如,拿起杯子喝水这一事件,很可能不会引发任何后继事件(也许会把杯子摔碎并弄伤自己,但这样的可能性是很小的);但是接电话、制定计划、丢失物品、参加比赛、亲人亡故这样的事件就很可能引发人物的后续行动。

我们可以类比式地定义这种因引发果、事件引发事件的潜能——如果因向果发展的实际强度可以被称为“叙事动能”的话,那么因向果发展的潜力就是“叙事势能”。正如将石头搬运至高处是在积累重力势能,而在叙事中加入具备发展潜力的事件则是在积累叙事势能。

之所以采用势能的定义,是因为电影中事件的因果关系往往不是即时发生的,在一个事件和它引发的后继事件之间要经历更长的转化时间,因此即便一件事件的发生没有立刻引发其它事件,它也仍然作为潜在的能量储存在叙事系统中。而因果之间又往往不是一一对应的关系:并不是孤立的一件事件引发了孤立的另一事件,而是全部旧有事件的综合孕育了新的事件。电影事件的因果链无论如何错综复杂、跨越多少时间长度,从整体上看,它的叙事势能总会有积累和消耗的变化曲线。

比如,在标准的三幕式叙事电影中,第一幕主要功能在于积累势能,即提供叙事所需的背景、设定、形象、目标、危机,在此之后,这些势能都会在不同的时机被转化为动能,并适时制造新的势能。这样的电影的结局一般是叙事势能完全消耗的节点,此时,故事“闭环”,所有的线索都抵达了终点,不再有新的可能性产生。

无论如何,叙事势能不可能凭空而来,它在一开始必须被积累,因此电影的铺垫过程是必不可缺的。果真如此吗?蒙吉的《四月三周两天》其实提供了一个相当高明的反例。开场,我们看到女主角与男友见面、前往酒店、与医生见面,这些紧锣密鼓不断发生的事件是被转化为动能的“果”,而作为“因”的势能在哪里?我们并没有看到积累势能的任何过程。其实,叙事势能并不是不存在,而是被电影刻意地隐藏了。

在后续的情节中,我们知道:与男友见面,是因为她在此之前已经与男友约好见面;前往酒店,是因为室友已经打电话预约了酒店,而她答应帮室友去开房间;与医生见面,是因为这是她们今天的计划。是的,计划是《四月三周两天》的核心概念——女主角和她室友的堕胎计划、男友约女主角去家里参加生日宴会的计划……制定计划是最典型的积累势能的过程(因为计划拥有成为现实的潜力),而实施计划则是将势能转化为动能的过程。只不过,电影将开始叙事的时间节点选定在计划已经制定完毕、马上将要开始实施的关头,这时,叙事势能已经处于最高点,而它积累的过程则被向观众省略。室友如何发现自己怀孕、女主角和室友如何找到医生、如何订酒店、如何凑钱,所有这些积累势能的事件不是没有发生,而是发生在了电影开场之前。

尽管实施计划主要是消耗势能、增加动能的过程,但是计划中一旦发生意外变故,那么势能同样会增加。《四月三周两天》中的计划没有如预想中顺利进行,但这些不顺利并不来源自真正的意外,而是计划本身的缺陷导致的。女主角与男友吵架(二人此前约好去男友家过生日)、订酒店遇到问题(室友此前打电话订酒店失败)、与医生见面时受到指责(医生与室友此前约好亲自见面)、被人渣医生索取身体回报(室友此前在电话中同意并向女主角隐瞒),这些危机不是意外发生、而是“事出有因”,是由此前的事件引发——只不过这些“此前的事件”和计划本身一起都被放在了电影开场之前、被向观众留白。甚至可以说,这些计划中的缺陷本身也是(失败的)计划的一部分。

如果从这种角度来看,那么电影自开场起,叙事势能就几乎没有增加过,而是一直处于势能不断消耗、不断被转化为动能的过程。《四月三周两天》是一部将因果链条从中间切断的电影,电影中所有的情节都在某种程度上是“果”,而所有的“因”都被放在了电影所留白的时间里。

这样巧妙的叙事结构为《四月三周两天》提供了两点巨大的优势。

第一是叙事的简洁和高效,原本从积累势能到消耗势能,从铺垫到收束,从制定计划到执行计划,从因到果,必定要将同一件事情(至少)说两遍,但现在,只用呈现果,就可以将因也一并交代,被省略的前因和背景信息被巧妙地编织进入人物的争吵和交谈之中,电影的篇幅得以同时维持精炼性、戏剧性和“真实时间”的原则。

第二,对“因”的隐藏也制造了叙事上的悬念,这种悬念的构建逻辑与一般电影恰好完全相反,它所引导观众好奇的不是一个行动的“结果如何”,而是“原因何在”。开场,我们看见女主角一连串迅疾的行动,但行动只是“果”,却没有交代“因”,我们不禁从女主角与各种人交流的只言片语中思考:她们到底是要去做什么?她们的计划是什么?为什么需要钱?为什么要请假?为什么一定需要今晚订酒店?直到堕胎的计划在对白中暴露给观众,悬念仍然在继续:医生想要什么?他为什么说这些话?这里存在一组辩证:因越是不在场,它的在场就越是显著,势能的积累也就越充沛,因为因果之间的联系从未被观众如此密切地关注。

《四月三周两天》的开场第一句台词是:“好吧。”——单单一句肯定的回答,也即,一组只有回答、提问却被隐去的问答对白,正是它启动了二人的计划,打开了被隐藏的势能的阀门,高悬的石头从空中落下,叙事动能滚滚而来。如果说电影叙事的因果链最细微的体现就是问与答组成的对白链,那么这段被隐去提问的开场可谓是整部电影叙事结构的微缩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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