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凡你在地上所约束的,在天上也要约束;凡你在地上所释放的,在天上也要释放。——《新约・马太福音》16:19
就这样,卡尔・罗斯曼离开德国,前往美国。他的行李箱落在甲板上,他的半截身子和肢体被装进景框,“我的雨伞!”,故事便起源自这个镜头中的力量——对这个被家庭放逐的男孩的拍摄。这也许是于伊耶-斯特劳布(后文简称H-S)所有作品里最突然的开场,因为我们被快速卷入一种情境中。影像不再如画卷般那样徐徐展开,颜料随光线浮现。我们实际上被快速安放在了一个局部,一个角落,在这里我们看见人物匆忙走向下一个地点,空留我们看着自由女神像——那从船上眺望远方的视角。一个观看位置,一个所谓的视点,我们的目光首先得经过效准,才能进行接下来的观看。
...卡尔敲开一扇门,坐在一侧的双人床,司炉站立在对面的墙边,一个相遇场景构成了。卡尔被司炉告知了这艘船上的一些规则,立刻伴随而来的则是对苦难的倾诉,在这一个初次的相遇里,司炉已经无法忍受自己所处的规则——因此,面对一个在规则秩序中受苦的人,卡尔展现了他的道德:他鼓舞,并陪同司炉一起行动。同时,船上,乃至这个相遇场景的画外,美国国歌被演奏,这让司炉忽然在对话中僵住,以那个原先的姿态静默着。演奏是一种变化着的形态,它初响起时与一种反讽无异,人物被这种荒诞怔在原地,但在这个镜头,这道目光持续下去之后,图像被迫以一个人物的固定姿态锚定——仅仅是延伸这一镜头的时间,固化下那画外的力量,镜头就从单纯的中介演化为暴力的绵延时刻。
...我们在看什么?最开始的场景,相遇让卡尔的道德显露,他的身体将带着这种道德走向接下来的诸个场景,走向上流社会的一众吸血鬼,走向一些艰难相互扶持的女性,走向底层散工的苦难,以及相互残害——是的,我们知道,这来自卡夫卡的《美国》——不是因为相同人物的出场,而是那一个身体,一个角色身上展现的道德。于伊耶和斯特劳布为其命名为阶级关系Klassenverhältnisse,这通向ta们正在处理着的严酷的道德局面,那整整一窝的社会矛盾冲突。这部作品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危急状态,因为我们的目光时刻都会迎来审判,每一个镜头的拍摄都必须审慎,以此安放一个人物的道德法则——还有这法则之间的残酷关系。我们从司炉的片段看到了这些,接下来也将时时刻刻看到这个局面:调度者将同时拥有着极端的两极:创造最坚实的可能性,和沉溺为最压迫的暴力之流——在古典主义的纯粹法则,和萨德式的黑色幽默之间。
1、 道德的世界
卡尔的道德要素不可忽视地构成了影像,他的身体走向一处站定,然后开始对话——这将是我们看到的最直接的形象特征。H-S要中介这个身体的力量,为此,摄影机的视点显现为一种与卡尔的亲和,以此基础通向其他人物。然而,调度却绝非那种对主人公的行动之线的专注,人物的点位并非关联于这条线的行进中——不如说,摄影机专注中介的始终是所有人物之点本身,卡尔也是一个点,摄影机跟随卡尔走进这个场景,我们因此看到了那些人物的点——这首先是一个点本身的图像:演员的身体来到一处,一个偶然的角落,角落的组成要素是一扇窗户,一堵墙,或者一道即将打开的门——这些是一个房间得以闭合自己,或向外敞开迎宾的要素。人物站在那里,把自己固定为一个姿态,这种姿态本身开启了我们对图像的知觉:坐下,躺下,或者用手扶着桌子站立,或靠在窗边,沉浸在另一片风景中……一个个形体立足于场景的各角落,因此,人物总在塑造图像,ta们的姿态赋予目光一个形态,这将是我们最先遭遇的力量——它把图像固定下来。接下来,图像自身的变化转移至一个物件,帽子,或者怀表,人物为了这个物件做出一个细微的动作,因此物件让固定下来的人物姿态有了演进——坐下,拿出怀表;随后人物离开,但拍摄依旧,那对形体的直观促使我们看向这一角落本身,这里的物质性被我们的目光把握,这正是基于从演员形体姿态的感知中得到的启蒙。
从一个单纯的视点出发,如同获得一个单子,H-S使它固定下来成为图像的形态。同时调度引起细微的变化,这些变化在一个姿态当中作出区分,图像演化出自己的差异,也因此有了内容,作为一个拍摄下来的物。一个点因此发展,等待那朝向他的拍摄,等待一道独属于它的目光。点就这样逐渐的获得了走向面的全部前提。于是卡尔能够看向这些散开的人物,与ta们相遇,对话,乃至做出接触。在这散点的对位之间,我们的目光逐渐开始了想象,每一个图像开始被塑造。点终将发展成面。人物将站在彼此的身旁,拍摄者的调度借此为我们打开更多的面,正如老房子里的长廊,仆人举着灯告诉卡尔,这里会有穿堂风,随后他们逆着风前行,带我们发掘了更多的面,组成场景的具体化——一个房间的物质性:它自己的几何棱角,还有纳入或阻挡其他要素的机制。
...这正是道德构成的影像世界。摄影机直接的拍摄人物,并借此就能够自发地走向图像的完满。在这个意义上,《阶级关系》重要的始终是卡尔罗斯曼的道德,我们只是专注在这种道德中,似乎就已经发现了整个影像的组织形式。拍下一些散点,一个面就构成了,而这个过程中孕育着对动作的想象,这种想象转化为具体的物质结构。道德自身同一的作为影像的内容和形式。一个道德的影像世界就此展开。
2、 颠倒,错位
为此,让·马里·斯特劳布说:“获得正确的视点是一项非常艰苦的工作,你需要确定这个视点就是预期中的那个”。要拍摄下那些散点,并抵达对场景的想象,拍摄者显然需要对一个地带进行研究和把握。因此,道德依赖一种体系化的影像:1、需要能把所有的要素关联在一起2、单独拍摄卡尔时,也必须确保选定的视点可以看向其他人物,但又各自被画框分割开来。如前文所述,道德似乎就是一个个准确的视点,它将发展为整个影像。然而,这并未触及道德影像方法论的真相:我们到底如何专注地拍摄一个人物——一个演员站在属于ta的角落,逐渐构成图像?
H-S带着他们的空间调查研究和几何测量进入拍摄活动,卡尔·罗斯曼由此进入了这部电影,他试图成为那个人物。一个人物出现在场景里,ta好像总是已经在此居住了很长时间,长到熟悉了这个场景的一切——在这里,人物理所当然地构成了某些准则。而卡尔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总是那个走向,或者说遇见准则的人,这构成了他自身的交流方式:他言说事情的内容,总是以社会规律,一道命令,或者一种抱怨为形态——他以社会规律鼓舞或宽慰他人,他基于对方的准则声称对方拥有这样或那样的义务,同时又因为义务没有尽到而抱怨指责,乃至反抗。我们看到,这是那个道德世界观具体化的呈现:当画框中的人物相遇,他们首先会尝试稳固自己在场景中的位置,因此,迈出几步,做出动作,或维持起一个姿态,是演员成为人物的必修课;随后,卡尔的视点逐渐定下,此时,他已经在和人物交流——与其说是一个人物,不如说是一套法则——在自己的视点,自己的画框里,他祈盼着自己的道德在对方的法则那里实现,为此,视点之间会进行跳跃,我们来到了另一个人物那里。道德的具体行为转变成一种信仰式的,信仰关乎如何来到一个具体的人物,和ta对话。人物渐次出场,ta们和卡尔有过交流,而卡尔依赖着ta们去锚定自己的视点。
一种道德的行动:作为信仰行为,卡尔并不需要常常看向他人——实际上,从他的视点方法来说,卡尔仿佛始终“闭着眼睛”:他并不需要一个视点,或在此之上的一段摇镜、反打等调度,去帮助他连接人物——是的,他不需要看见人物,因此H-S并未将卡尔的视点敞开到整体,或变换为另一人物。相反,视点总是维持着局部性:卡尔和一个人物交流时,从不依赖拍摄者的调度(这也是一种拍摄者的道德),而是卡尔在道德性中,自己闭合了自己的视点,然后以信仰跃向另一个人物的视点(这个视点同样经过分割)。真正的调度因此并不发生在外部的摄影机,而是发生在影像之内,图像之间的跳跃。当身体在构成图像时,道德性的力量便会以这种形式发展。或许我们该说,这是一种善良,这也是一个被放逐的十六岁少年的天真——他闭上眼睛,世界就暗了下来,偶然间只会有那些微弱的光亮,这种光亮的原初形态,是卡尔离开欧洲大陆前看到的施托特贝克——那个侠义故事中的海盗,是高耸着的自由女神像周遭的气流和水流,是水流于太阳下,随涟漪泛起的光斑,同样的一种光斑也将在一栋高楼的玻璃窗上不断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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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黑白片,灯光在狭窄的空间下挤入,《阶级关系》的场景里实际上都存在着大片同质的光区,而暗面的阴影又仅仅是暗淡,而非吞噬事物。由此黑与白的分布呈现为一种均匀,在此之上,有一些光斑肆意扫过暗面,那些是场景材料的反射。这不是一部表现主义电影,但黑与白仍有相互占据主导的时刻,使得图像常是一种硬朗的光廓,它构成着一种极简的,棱角分明的舞台剧场——我们再一次看清这些,是在卡尔看见人物,接纳人物之时。特蕾泽之后,他又很快与喝的烂醉的鲁滨逊重逢。他被迫重新调动起道德的力量,而这一次等待的是彻底的审判:办公室里,主管和酒店经理分坐长桌的两侧,他们一人一边,好像两道律法之壁,他们的强力主宰了本就空旷的场景(对两人的拍摄自然也是分割开来),他们的训斥是最自然主义的——在此你可以毫无差别地贴合那种最严厉,不留情面的怒吼。卡尔几乎无从言说,这时候特蕾泽站在门口,她在迎接厨师长夫人的到来。主管和酒店经理走到两侧的角落让位,厨师长夫人拿起一把椅子放在场景中间,然后坐下,她保持着她的温和,她调和着场景四面八方的人物——但酒店经理锤起了桌子,卡尔复归了他的道德,他再一次进行了丝毫不利于自己的言说,主管从电话中听到了鲁滨逊在酒店闹出的混乱……局面调和不下去了,厨师长夫人在中央,站起身,走到椅子背后,双手抓住椅子靠背,像在扶住失眠的自己,她下达了和气的,但同样是最不可质疑的决断命令:卡尔得另寻去处了。几个男人叫嚣的吼声,捂嘴的动作,暴力在律令之后像是顽童般散步在每个角落。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审判,其他的场景要么是这场审判的幕后预演,要么是这审判之后的废墟,在这里,吸血鬼的代言人与和平织女站在同一个地带,组成一个审判庭的结构和程序。曾经道德所对应的暴力,几乎单纯是一道偶然性闪电,但此时的审判则变成了逐渐笼罩的光晕。仿佛所有律令汇聚于此,道德的视点被彻底地决断了——这种决断将否定掉先前的一切美好与暴力,卡尔的身体就此在世界中定型:他的自主力量被剥夺,他的身体只能做出一些不规律的行走,或无奈的站定与跟随。他跟着来到地精般的底层人待的地方,废弃的老房子,然后——仿佛认定了某种必然性,他坐上了前往马戏团的列车。H-S拍摄了全片最后一个长镜头:不再有鲜明的光线,只是大片的苍白天空;土地与河流交织,看不清彼此界限,只有窜出的一片树林。自然回归了本源的物质,正如影像终归是关于物的实践一样。

此时,观看者和拍摄者好像都一样,陷入了某种恍惚。这里没有别的声音,空气中没有语词——我们听不到那些,但影像仍在运动,我们仍在观看:演员的身体走向场景,一个恰当摆放的视点构成图像,图像发展着,同时人物开口说话。但此刻,我们好像意识到,那种说话不单单是语音。那被切割成德语诗歌格式的对白,那逐渐变换的,每个人物都有所差异的语调和断句法——那是人们面对必然性时留下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