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難觀察到,影片前四十分鐘都在交代案件疑點和審訊進度公開的前提,然而鏡頭刻意回避了一種公開性,有意站在立場之外剖析,把觀衆推向一場特殊的審判,更深層次是根本上無人能審判的審判。從一開始鏡頭便分界了私人性和公共性,這一動作的高明到了後半段愈加明顯,在桑德拉與塞缪爾的關系愈顯複雜難纏之時,鏡頭一再轉向桑德拉本人的叙述,在複雜關系扁平化之前不斷強迫觀衆思考,真實世界的尺度在哪裡?
事件被公開之後都有其鮮明的被碎片化和扭曲化的趨向。私人的照片、錄音等等被迫公開,定格的碎片的真實被消解,此刻一種嘈雜的公共的窺探欲被放大成主要聲部,如同基于個人經曆的小說被發表,觀衆意欲看到的和事實發生了錯位,而庭審發言的片段化穿梭在時空中是對這種窺探欲的應和。記憶被片段化,顯示在法庭内外,則是這種片段化通過一次次打斷、誘導而被加深;當立場突破事實而存在,事實反而可能是站不住腳的那一方。
因此墜落這一導演發明的精彩意象,不是指向塞缪爾一人自閣樓的墜落。如同《十二怒漢》,電影庭審戲的迷人之處,部分在于其就事論事的深入程度;而顯現出超越性的是,在《墜落的審判》這場抽絲剝繭中,觀衆得以看到那個更大的牢籠,從法庭、木屋到環抱的群山、無處不在的眼睛,婚姻與愛情與私人的一切,在公共性給人留下的裂隙之間墜落。
驚喜之處也在于,這種牢籠之中,如斯汀導演展現了一個“閣樓上的瘋男人”形象多麼難以塑造,與此相對的是強勢到變态的女人形象多麼容易被塑造。我們已經擁有《鋼琴教師》試圖在欲望裡把握真實的艾麗卡,擁有《安魂曲》渴望在平淡中看到真實的米歇拉,我們知道在社會環境中一個女性如何變成瘋女人。瘋男人卻是完全他異的路徑,打造完美受害者的起因可能隻是因為過于膨脹卻得不到滿足的自尊心。
在這場墜落當中,死者差一點比生者更像勝者,因為死者已不必再承擔一切施壓于尊嚴的問詢和質疑。我們艱難地看到桑德拉受桎梏于原生家庭、婚姻與法庭,不斷突破重圍,又因為這始終是一場災難式的、被一個男人精心設計的墜落,因而最終無人擁有獎賞。
桑德拉對律師凡尚說,我不記得最初的那個我是什麼樣子了。在墜落當中真相被消弭,取而代之的是真實。真相與世界的偏差導緻了最終看得到的真實,這份真實絲絲點點透露出我們的不快。我們可以在墜落中找到我們的超越性,不快的是墜落的本身,隻要眼睛存在,我們與真相總有一份不快的偏差。這是世界的墜落。
五刷留念,個人觀影筆記。
墜落在真相與世界的偏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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