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發于《環球銀幕》。
伊爾蒂科·茵葉蒂是當代匈牙利超現實主義電影大師。
她的作品不多,但備受稱贊,1989年的長片首作《我的二十世紀》獲得了當年戛納電影節金攝影機獎,後來的《魔幻獵人》(1994)、《末世戀曲》(1997)和《魔術師西蒙的愛情》(1999),都以攝影和音樂所營造出的夢幻氣氛而聞名。
...十餘年的蟄伏期後,2017年,她憑《肉與靈》斬獲第67屆柏林電影節金熊獎,從此成為業界矚目人物。
...2025年,茵葉蒂的新作《寂靜的朋友》入圍了第82屆威尼斯電影節主競賽單元,并且獲得了費比西獎和新銳演員獎。
故事發生在德國一座中世紀大學城的植物園中,一棵古老的銀杏樹伫立于此,見證着三個不同時代中人類的孤獨、以及人與自然的聯結。影片借助黑白與彩色、膠片與數碼的不同媒介,以一種去人類中心主義的視角演繹着社會的肌理,展現了導演對于“孤獨”這一命題的深厚哲思。
《寂靜的朋友》于2025年中國金雞百花電影節迎來了中國首映,我們也有幸在廈門與遠道而來的茵葉蒂導演展開了一次親切而有趣的采訪,分享她的藝術創作理念和新片背後的點點滴滴。
...《環球銀幕》專訪
伊爾蒂科·茵葉蒂
Q:下午好,很榮幸能在本次金雞百花電影節期間采訪你。你的作品中總是有很多迷人的超現實橋段,請問你如何理解電影中的超現實元素?
A:你提到了超現實,實際上在我的所有影片,尤其是《寂靜的朋友》中,我始終在探讨着現實的本質。什麼是現實?表面上看起來是某種完整的、穩定的、不可改變的事物,然而事實并非如此。《寂靜的朋友》中梁朝偉飾演的主人公,其創作靈感正來源于一位研究意識本質的英國神經科學家。這位科學家指出,我們周圍并不存在客觀世界。我們所感知的一切,其實是由内而外構建的世界圖景——它被我們的感官所定義。人類的感官并非默認标準,它們具有特殊性。其他生命體擁有截然不同的現實認知,它們同樣完整且有效。
此外,現實也是一種社會建構的概念。當我們在社會互動中,才會将世界劃分為真實與虛幻。但當我們單純地存在于此——坐着交談,思考過往與未來,談論想象中的事物時,我們并不會做這樣的區分。因此我認為,“現實”這個有限的概念本身并不那麼有趣,它無法描述人類在日常中的運作方式:我們的大腦如何工作、我們的靈魂如何栖居。我們的夢境與想象,與我們面前的桌子和坐着的椅子同樣真實。
Q:我好像明白了。我不确定我的理解是否正确,在本片中你正是在通過植物學實驗這一科學方法,來試圖論證“孤獨”這一哲學命題。科學與哲學之間的鴻溝被影像跨越了,這真的難以置信。
A:我非常贊同。
...Q:我也這麼覺得。那麼下一個問題是,在創作中,你如何理解個體與現代社會之間的關系?
A:你知道的,我們正處在人類曆史中一個非常特殊的時刻。有些時期,社會的軌道和人們的生活模式難以改變,有些時期則充滿開放性,微小的變化就能決定未來的走向。我認為當下就是這樣的關鍵時刻。情況很可能變得非常糟糕,但通過這部電影,我想強調人性中的某些特質——好奇心、開放的心态、還有溫柔——這些美好的品質或許能将我們引向另一條道路。即便面臨氣候變化的重壓,即便肩負種種重擔,我們仍有可能為所有人找到某種可行的生存之道。
Q:僅代表我個人,我會認為當下對于所有人而言是一個艱難時刻,諸如國際政治、生态問題……但從你的電影中,我能感受到一種力量:我們可以選擇擁抱彼此。包括如你此前提及的,去追求一個更加開放、更加有愛的環境,不僅僅在某個小圈子裡,而是在整個人類社會。
好的,接下來的問題是,在你的電影裡,我們經常能看到勇敢的、獨立的女性角色,哪怕是在你早期的短片中。對此你有怎樣的構思?
A:啊,老實講,我愛所有角色,不論男女。我回想了一下,我從未創作過很壞的男性角色,這并不矛盾。我的角色總是試圖尋找意義,并且如同你之前提到的那樣,内心深處充滿孤獨、卻依然渴望聯結。所以我同樣愛我的男性角色,對我而言,堅強是女性角色天然所擁有的。兩種性别的人都會堅強、也都會脆弱。
Q:之所以請教你這個問題,是因為女性主義電影在近年來成為了新的趨勢,所以我會好奇你作為一位女性導演,會如何理解電影中的女性。
A:确實如此,但我想補充一點。面對社會中令人沮喪的或希望改變的現象,存在着許多應對方式。有的方式激進直接,我對此充滿敬意也非常欽佩。但就我個人而言,我認為以下這些同樣有效:專注于自己真正熱衷的事業,通過作品呈現所思所想,并營造能夠暢所欲言的創作環境。這種影響并不局限于成名與否,或許通過這種間接的方式,也能為未來的女性創作者貢獻一份力量。而且,當下的男孩子們似乎過得也不如意……(笑)
...Q:僅代表我個人,我覺得王教授(梁朝偉的角色)完美地契合了影片孤獨的内核,每當我看到他時,我總是忍不住感慨:這是多麼孤獨的一個人啊,梁朝偉的表演讓人十分動容。
由于時間關系,很遺憾這将是我們最後的問題:能透露一些接下來的創作計劃嗎?也請為我們推薦一些書或者電影。
A:嗯,我們希望能和梁朝偉再度合作。至于推薦書或者電影,我可以列舉幾位科學家——他們的研究深入淺出、更适用于大衆,也正是這部電影的靈感來源,比如片中蕾雅·賽杜飾演的植物學家愛麗絲。我強烈推薦來自澳大利亞的莫妮卡·伽利安諾,關于她我不多贅述,雖然我能連續講幾小時,她是位非常傑出的研究者;還有加拿大的蘇珊娜·西瑪德。至于片中神經科學部分的靈感,來自我之前提到的英國科學家阿尼爾·塞斯。影片最主要的靈感來源其實是艾莉森·高普尼克——她的研究領域正是早期人類的認知發展,這也正是片中王教授的專業領域。她的研究成果雖然被濃縮地處理,但完全體現在了王教授那場講座中。
Q:像是那場傳球實驗嗎?
A:傳球隻是一種比喻性的輔助手段,他所闡述的是關于嬰兒的思維模式。
Q:人腦的邊界。
A:沒錯。這其實引用了艾莉森的原話——“嬰兒始終處于高度覺知狀态”。嬰兒如此開放,與周圍環境乃至整個世界渾然一體,而這種境界成年人極少能達到,除非在深度冥想中,或是借助麥司卡林、裸蓋菇素等緻幻劑——我們在電影中也展現了這些場景。
Q:這很奏效,當我看到影片中嬰兒與成人的腦部對比圖時我當即被說服了。
很遺憾,這就是本次采訪的尾聲了。我十分喜愛《寂靜的朋友》,也很喜歡你此前的作品。我相信中國的觀衆都會期待能早日在院線中看到《寂靜的朋友》,以及你今後的創作。
A:我們也同樣期待。感謝你的提問,與你交談很開心。
Q:榮幸之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