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看過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隻是覺得這個故事非常非常遙遠。由于這些年人生經曆增加,再看時候已經能更好的共情比利林恩,特别是最後一句台詞
讓我們回到安全的地方,回到戰場
這部電影本身并不是李安當時的首選,拍攝過程也幾經波折,做了很多修改,加上120幀4K3D的規格争議,讓這個電影在當時被稱為最不李安的電影,如果是和卧虎藏龍、色戒比,确實不那麼李安。但是因為個人境遇的變化,對比利特别共情,忍不住多看了兩遍,而且第三次我特地去找了4K120P的片源,确實觀感不同凡響,而且也确認了裡面有非常李安的一些細節,李安不愧是胡金铨的追随者,一個細節狂魔。
在電影30分鐘左右時候在一個新聞發布會上,他先是因為PTSD幻想他的戰友回複問題時候都在發神經,導演為了表現PTSD發作,幻想畫面變成了黑白,但是實際上最後他的戰友都一本正經地回複了問題。接下來,一個記者單獨問他關于戰鬥中和敵人近身肉搏的感想,他嗫嚅了一會,記者又再次逼問,最後他說出“It wasn't like we had that much time to get acquainted”——我們沒有多少時間熟絡。這裡一開始我沒理解,關注點在熟絡上面,但是感覺這個中文意思我用英語不會這麼表達,似乎這裡有導演的設計,就問了一下AI這個表達方式的重點在哪,AI告訴我在英語裡acquaint這個詞關鍵在于強調認識是一個花時間地過程,重點是時間而不是彼此熟悉的狀态。
...這裡導演安排這一幕是緊接着發布會的,前腳剛說“我們沒時間了解彼此”,後腳兩個沒時間了解彼此的人開始激情熱吻,實際上就是回應了這一句台詞,也把他的敵人和拉拉隊長這兩個【比利沒有時間了解彼此】的人聯系了起來。而還有一個細節是他們開始“均受感召成為時間的光”而激情之前聊宗教話題時候,比利實際上在和她說蘑菇的死亡,從死亡直接跳到激情,也是在暗示這兩件事的聯系。
再接下來球賽開場,比利在國歌演奏環節流淚了,但是其實他在幻想,在比利林恩的幻想中,自己和啦啦隊長成家而且家裡的場景是兩人做愛,隻是那個姿勢其實耐人尋味——做愛姿勢和他近身肉搏時候敵人壓制他時候姿勢很像。我注意到這一點之後再去看其他片段,就發現他第一次和啦啦隊長熱吻的構圖又和他反殺敵人時很像,而啦啦隊長找到他時候凝視他的構圖和敵人死前凝視比利的構圖類似。

比利林恩說我和敵人【沒有多少時間熟絡】但是以命相搏,然後和同樣【沒有多少時間熟絡】的啦啦隊長熱吻,而和啦啦隊長的凝視、熱吻以及幻想做愛姿勢又和敵人肉搏狀态中相似。而且在時間安排上
【隊長注視-靠近熱吻-幻想做愛-被敵人壓制-翻身壓制敵人-敵人死前凝視】
幾個鏡頭的分布在時間軸上的先後順序是對稱的,構圖相似,時間軸對稱,這種雙重對稱很難稱之為巧合。
我經過查詢發現這應該算是李安埋在電影裡的暗線,通過整個電影長度暗示戰場已經徹底改變了比利林恩。電影裡有有直接的方式表達PTSD,但是作用在群體或者其他人身上,比如煙花引發應激反應,而這個對稱性這是一條暗線來。他沒有選擇直接把這些鏡頭剪輯在一起來表達有多重原因。
首先是避免把比利的個人激情戲作為重點來和戰鬥死亡聯系讓觀衆注意力過于集中于個人,他希望觀衆關注B班整體的PTSD而不是一直對比利的幻想念念不忘。
其次是為了在前半段保留觀衆心中對于愛情拯救比利林恩的美好願望,當這個願望破滅,比利發現啦啦隊長喜歡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個虛假的英雄的時候,他的激情也冷卻了。而這之後爆發了他們和球場工人的沖突,在這場沖突裡,就用一個非常快速跳躍的蒙太奇來混合之在國内的經曆和戰場經曆,以此反映出PTSD,不再回避。而且在愛情拯救比利的念想破滅以後,結合一開始的【我們沒有時間熟悉彼此】就暗示了其實啦啦隊長這樣的人,也是站在比利的對立面的,她代表着另一種敵人。
最後,PTSD除了那種直接的對煙花、沖突的過激反應,還有感官的混亂感、幻覺等等,電影裡用黑白鏡頭表示這種幻覺時刻。實際上這種激情與死亡,啦啦隊長和敵人的混亂,就是比利這種幻覺形式的PTSD,這是一種更深層的PTSD,不隻是應激反應,而是對整個人的改變。
這些想法雖然是在看低幀率版本時候冒出來的,在看4K120P版本時候,這種畫面和時間線的雙對稱性可以說凸顯無疑,這種處理手法真的太李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