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看了久負盛名的《廊橋遺夢》。久負盛名是因為中央台很早就引進過嗎?但吸引我在它上映30年後第一次看的原因是,我忽然意識到片名中的“廊橋”,竟然就是隔壁州車牌上那個看起來像個大紅盒子的covered bridge(真是信達雅啊)。

劇情很簡單,意大利少女與駐軍的美國士兵相愛,和他回到美國中部一望無際的玉米州,開始了平淡無奇的鄉村生活。某個夏天,丈夫帶孩子去隔壁州參加活動,來自外州的記者在她的房前迷了路,她帶他去看那座本地出名的廊橋。

整部影片都是在對話和自述裡展開的。我一邊看一邊想這真是愛在三部曲的前作啊。他們聊這座廊橋,聊小鎮的生活,聊他的攝影和世界旅行,聊他竟然去過她“無人知曉”的家鄉。四天時間很快過去,他問她要不要和他一起走,她拒絕了。一生很快過去,她寫下了這個故事。

我第一感覺是撲面而來的傷感。年輕的歐洲女孩墜入愛河,滿心歡喜地隻知道自己要去那個蒸蒸日上的新國家,并不知道來到的荒遠的村鎮與無邊無際的農田。

她的生活并非非黑即白的痛苦:這樣的生活是平淡安逸的,正如她對小鎮的描述一樣:人們都友好和善,會在農忙時節互相幫助收莊稼。

但沒有人和她喜歡一樣的音樂,沒有人和她一起讀濟慈和拜倫。這樣飄渺的願望并不足以撬動平凡而沉重的生活本身。她一日又一日重複着這樣的生活,直到中年的自己,遇到那個遠道而來的記者。

她聆聽他的故事,她懇求他描述那些遙遠的熱土,這樣她也能身臨其境。她覺得陌生又熟悉,熟悉是因為那些故事和詩歌是她一再為之傾倒的,陌生卻是她從未有幸真正經曆過。這樣一個接一個的矛盾令人痛苦但無比真實:沒有人确切地經曆她的困境,她自己也沒有。

這是第一個打動我的角度,關于妥協。毫無疑問,遠方和眼下的生活都不是完滿或令人極度厭惡的。這是這部電影招來很多低分評論的緣故:他們将它簡單定義為一個婚後出軌的事件(真是可惜)。

年紀小的時候,很容易用非黑即白的視角審視世界,但年紀越長就越能體味許多抉擇的邊際模糊之處。對我而言,我的職業是清晰的、需要在模糊的業務裡做出定義、為認知和需求标上價格,但生活裡我極力反方向行之,最大程度的弱化價值判斷,多保留一些脆弱的感受和頭腦一熱的沖動。這兩種特質都是珍貴的——正如電影裡的兩種生活一樣,兩種感情都是真摯的,盡管它們看起來如此不同,也因為觀影者經曆的不同而很容易被标上高低,但這種讨論本來就彌足珍貴。

我很喜歡女主對現狀的描述并非”充實、安逸“,而是”充滿細節的“。這個形容詞有力且令人遐想。細節本身是值得嘉獎和留戀的嗎?我向來崇尚且非常偏愛在日積月累中積澱的深厚的感情。或許這對我而言是一種具象的通用貨币:浪漫的、詩化的自白可能是目中無人的自大,但日複一日的相處、持久的互相照拂才是真正稀有的東西。

即使是生平再一帆風順的人也要經曆某些妥協。甚至不必要是人與事的妥協,是和自己。我近幾年常有力竭感,被普通生活淹沒,但普通生活并非分分秒秒都痛苦,而常常是舒适的現狀和某些遠大的、一閃而過的念頭之間的矛盾。廊橋遺夢無疑是這種矛盾的具象表達。

我也喜歡電影選取兩個中年人的設定:這種矛盾并不僅僅是平面的,更是縱向貫穿人生的回味和讨論。這樣的選擇永遠不會太遲,但因為時間的推移,天平的另一頭有了更深重的籌碼。

我時常想起幾年前看過的一幅漫畫:你的人生永遠充滿無限選擇,但你上一秒的選擇已經令下一秒的方向有了優劣之分。除非掉頭重來,我們的終點已經離波士頓越來越遠(另:其實原文是芝加哥,大概因為我從來沒去過波士頓吧所以覺得它很遠……)。這樣的局限令人遺憾又充滿魅力:我們的一切選擇,都在精妙的理智上有了一些盲目的浪漫。

還好當年真的很喜歡就發了fb,現在還能找到

我先看了這部電影,又推薦給T,他上班摸魚時看完,回家後告訴我“五星滿分,但也太悲傷了”。

我們讨論了一些印象深刻的細節,關于雨中重逢的克制表達,要打開車門的手,透過模糊的車窗和移動的雨刮。我們都記得透過雨簾看到記者挂起自己的項鍊,卻看不清他的臉——兩個人讨論起“他就這樣駛出了她的生活”時,差點哭作一團。

過了幾天,T問我,你覺得遇到我,像是來到了Iowa嗎(影片裡的女主居住的地方)?

我驚訝地看着他說“當然不是”,我們的對話也止步于此。但我時常想起、并被這個問題打動,又或許是被他的誠懇和脆弱。

生活的細節早已淹沒了具體的選擇,我也早已選擇了能給我帶來最多快樂的道路。而這條充滿了關于電影的讨論和晚飯後的散步,我因此時刻感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