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概是我時隔五年以上第二次看《一一》，對于此片腦海裡那些模糊的印象在那些畫面再次出現的時候都無比清晰，人物每一次開口我都仿佛知道他要說的每一句話，好像《一一》本來就應該是那樣，也好像永遠都是那樣。當然，我沒有想到的是結尾洋洋說出“我覺得我也老了”的那個瞬間，哪怕那句話在這些年裡在我的心中已經響起過千千萬萬遍，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仍然像重錘一般狠狠擊中了我，一些往事一些心緒在五髒六腑裡翻攪，在2025年的倒數第二個夜晚，我在四五個人面前無可救藥地哭得看不清片尾長長的字幕。

楊德昌自《獨立時代》開始就表現出了明顯的轉變傾向，他的台詞越來越多，金句頻出，甚至有時顯得流于說教，有些過載。《一一》作為他的最後一部作品，這樣的傾向越發明顯：每當夜幕降臨，攝影機凝視着台北或者東京霓虹流轉的街道，音樂響起，那些各懷心事的人就會向不同的對象打開話匣子，内心的小劇場即刻開演。但在觀影的體驗中，我能夠完全忘記這所有一切：人到中年的楊德昌在新千年到來之際放下了他尖銳的諷刺與過剩的憤怒，走入一種平和與内省的姿态。他仍然用他懷疑的眼睛看着這個越來越陌生的世界，但他放棄了提供藥方而是給予一種溫柔的撫慰。于是我們能夠看到那麼多動人的情節：有些理想主義的NJ痛斥一心隻想着錢的同事們欺騙大田的行徑，婷婷進入莉莉的世界之後體驗了愛情的幻滅，NJ對初戀情人阿瑞坦誠表白後兩人心裡卻都明白即使再活一遍也不會有什麼不同，敏敏在循環的日夜裡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活的空虛，滿月宴會上突如其來的沖突揭示人生最深的無奈，洋洋的攝影機記錄下人看不到的另一半世界……童年懵懂，少年叛逆，青年迷茫，中年虛無，老年絕望，一幅衆生浮世繪就這樣在我們面前徐徐展開。世事重得像一座山，又輕得像一縷煙。

但《一一》不滿足于展示。它表現了我們每個人每天都要面對的困境：渴望交流又不能真正地敞開，追逐幸福又被迫面對一地雞毛，期待相聚但控制不住轉身離去，求于神明又無法抵抗幻滅，祈禱活着卻一眼能看見死亡，明知自己搞不明白一些事情卻不得不欺騙自己不要去想。這是我們每個人的生命，一次出生，一場婚禮，一場葬禮，不過是哭哭笑笑幾次的事。三個小時太短，不足以包容所有的瑣碎；三個小時又太長，長得足以寫盡人生的悲歡與況味，足以讓那句“我覺得我也老了”成為電影結束以後每個觀衆最真實的情感體驗。

一一講述，一一描摹，一個家庭的故事，折射出人類共同的生命經驗。我們漫長，煎熬，苦痛又溫暖的生命，其實都是一樣的。沿着老人們走過的軌迹，看着孩子們多年以後也走上同樣的道路。日子慢慢地流，夜以繼日，周而複始，平平淡淡之中，咀嚼苦澀與甜蜜，珍藏記憶與遺憾。我們長長的一生啊，就這樣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