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話寫前邊)蘭心這個片,還是我19年的時候在雜志上看到它參加威尼斯電影節主競賽的消息便在期待了的,當時就立馬找了虹影原作《上海之死》來讀,并全程代入鞏俐的臉,後來撤檔時有英字幕資源流出也第一時間看了,那時觀感就不錯。後來也補了一些婁公子的作品,這次銀幕二刷,在已知劇情的情況下,仍覺得視聽、結構、戲劇沖突都做到了精彩絕倫,有許多話想說,興奮之餘碼了這篇長評,事先聲明一下我諜戰片我看得不多,隻是單純喜歡婁烨,如有錯誤或不足還請指正(鞠躬)

開始之前,我們先來盤一下影片的主要劇情時間線和人物身份:

(劇情時間線)

1937.11:上海淪陷,進入孤島時期

1941.12.1(禮拜一):于堇結束旅行(實際是在香港的特務培訓)回到上海,在華懋飯店入住,告知譚呐并與之相見

12.2(禮拜二):于堇和白玫相識,與譚呐在船塢酒吧相見(戲中戲),莫之因試圖和白玫交換兩個政府的情報

12.3(禮拜三):古谷三郎到達上海并向上海日軍傳達已更改的密碼,休伯特以《少年維特之煩惱》将于堇的安全托付給夏皮羅,休伯特與于堇見面,于堇去監獄見倪則仁

12.4(禮拜四):劇團排練,于堇在飯店前台與古谷三郎見面

12.5(禮拜五):劇團排練,于堇譚呐莫之因等人在華懋飯店聚餐,于堇和白玫滾床單(不是)

12.6(禮拜六):于堇與休伯特告别,倪則仁被射殺,于堇從古谷三郎口中套取出“山櫻(yamazakula)”所指的地點後返回蘭心劇院,梶原等人追殺于堇,白玫被莫之因射殺,

12.7(禮拜日):于堇赴與譚呐的船塢酒吧之約。在爵士樂和狐步舞中,全片結束。

(人物身份)

于堇:影視女明星,休伯特養女,實際是為同盟國提供情報的間諜(代号為A49)

休伯特:舊書店老闆,美國人,于堇養父,實際是同盟國安插在上海的特務頭子

夏皮羅:華懋飯店總管,猶太人,實際是休伯特情報工作的助手

白玫/白雲裳:于堇的影迷,實際是重慶蔣介石政府的特務,來上海目标之一是刺殺倪則仁

莫之因:《禮拜六小說》制片人,實際是南京汪僞政府特務,對日本人點頭哈腰的賣國賊

古谷三郎:日本海軍軍官,實際是掌握情報的通信人員

譚呐:左派文藝青年,《禮拜六小說》舞台劇導演和男主角,于堇情人。

PS.牽涉其中的政治勢力總共四股:重慶蔣介石政府、南京汪僞政府、日本軍國主義、同盟國/英法美(缺延安政府)

視聽層面已經有許多大佬分析過了,緊張細緻的聲效設計、黑白質感和一如既往的婁式手持攝影給了我們最貼近那個時代的觀感,并完美地融入了諜戰劇情,這波杜比影院二刷後 私以為稱之為一場視聽盛宴不為過,

除此之外 對比《上海之死》原作,說一些我認為的文本層面的改編亮點:

一、戲中戲結構:

《禮拜六小說》和《蘭心大劇院》戲裡戲外,文本互相呼應且暗藏玄機,譚呐特意将舞台設計成他和于堇約會時常去的船塢酒吧的模樣,他們在舞台上相識相愛,亦在舞台上相伴死去,相比虹影原作中那部體現孤島時期上海人的夜夜笙歌和自我麻痹的舞台劇《狐步上海》,蘭心裡這個戲中戲的設計糅合了危險和意亂情迷,也非常地符合婁式浪漫主義

二、人物角色的去臉譜化:

1.于堇,她在原作中是一個色彩比較偉光正的人物,原作中她給休伯特的最後一封信中明确寫明了自己傳遞假情報的目的是“不得不幫助中國”,之後便從飯店樓頂縱身一躍以身殉國,但電影的改編抹去了信中的那句話,并安排了于堇冒死赴蘭心劇院約這一出,一開始并不理解,但後來思索之後,我以為這樣的安排是非常高明的,整部電影實際上就是在圍繞“于堇為何回到上海”這一懸念展開,而于堇身邊的男性:休伯特、倪則仁、譚呐,都不是最終原因,從頭到尾都是她的獨角戲,包括最後放棄逃亡重回舞台

于堇的選擇是為了誰不重要,她隻是堅定地遵從自己的内心,即便結局是萬劫不複

這也印證了《少年維特之煩惱》扉頁上尼采寫下的那句批注,那句全片的點睛之筆:

Das Verlangen nach Gegenliebe ist nicht das Verlangen der liebe,sondern der Eitelkeit.

(希望愛有所回報,不是愛的要求,而是一種虛榮。)

這句話是說給休伯特聽的 也是說給我們聽的

我們始終無法要求角色做出什麼,她自始至終都是自由的

2.譚呐,值得注意的一點是,譚呐在《上海之死》中的另一重身份——共産黨人這個身份在電影中被抹去了,他的左翼傾向僅僅在舞台劇《禮拜六小說》(改編自橫光利一小說《上海》,女主角秋蘭是領導工人罷工/ 五卅反帝示威遊行的共産黨員)中有所體現,因此他成了主要角色中唯一一個沒有雙重身份的人,一個純粹而真誠的人

于是他的成了這部諜戰片中最為獨特的存在,由此,我們或許就能理解于堇為何會愛上譚呐,以至冒死都要赴蘭心劇院和船塢酒吧之約。

3.古谷三郎,古谷其人在原作《上海之死》中隻是一個符号化的工具人物,而婁烨為其增加了一個思念亡妻的設定、為他安排了多處面部表情特寫和一場淅淅瀝瀝的大雨,我們能深切感受到這個人物作為戰犯面目可憎的同時,身上也多了一層對戰争的麻木和抽離

包括影片結局那兩個日本士兵的對話,以及被休伯特随手丢棄的《少年維特之煩惱》,這些都是原作中沒有的細節,

戰争推着普通人往前走,逼普通人家破人亡背井離鄉,鐵蹄踐踏了一切,猜忌和利用狠狠地羞辱了親情愛情和友情

以往的國産抗日題材電視劇和電影,都是旗幟鮮明的反映對日本軍國主義的痛恨,

這部影片卻罕見地表現出一定的疏離姿态,在這個問題上選擇了緘默其口,并把問題抛給了觀衆

那麼這一切究竟是誰的錯呢?

三、于堇和白玫這條隐晦的感情線所體現出的女性主義色彩:

白玫接近于堇目的究竟為何?為了方便刺殺倪則仁?還是出于對她二重身份的猜測?未可知,但影片非常克制地保留了原作中這兩位女性令人難以琢磨的複雜感情中最珍貴最純粹的那部分:影迷對影星的仰慕,到由雙生花式的相似身世而産生的惺惺相惜,到一夜迷情和試探之後建立起的信任。

她毅然決然替她去完成那場獨角戲,她為她最終沒能逃離而深感痛惜,于堇和白玫的名字 正好也是對仗的

但 是不是百合情或許已不重要,我願意将這種感情理解為女性之間的特殊默契和互相扶持。

以上解讀,均為我根據對比原作得出的個人理解,

聊到這裡,對于婁烨究竟想借這部電影表達些什麼,或許你我心裡都有了自己的答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