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學校看了這一部動畫的超前點映,先直接說推不推薦看吧,如果你就是抱着很大的期待,把它當做一部文藝片去電影院的話,這部很有可能無法讓人太滿意。但是如果是家裡人就是帶着小孩走進電影院,我覺得這一部動畫電影還是非常值得推薦的,因為他的價值觀的一個導向,包括他的畫風設計,都是值得進電影院的。下面就是我個人的一些觀點,為什麼假如這一部以藝術動畫片的标準來說,它并沒有那麼夠格。我想結合深焦那篇訪談以及自己觀看經曆談談個人看法。

對于多數觀衆而言,這或許隻是一個陌生的片
名;但對于關注中國動畫的人,這個消息别
有意義——它是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自1982
年《三個和尚》和1984年《鹬蚌相争》之
後,時隔四十餘年再度入圍柏林的動畫長
片。在這四十年的空檔裡,中國動畫經曆了
從“中國學派”的輝煌到市場化轉型的漫長陣
痛,而《燃比娃》的出現,恰似一個隐喻:它
不是一次簡單的回歸,而是試圖以全新的視
覺語言,重新觸碰那個古老的問題—火是
什麼?

導演李文愉的靈感來源,是四川羌族的民間
傳說《燃比娃盜火》。羌族這個分布在中國
西南與西北深山的古老民族,隻有語言沒有
文字,其神話傳說靠世代口口相傳的“唱經”
保存。而這種神話的故事改編關鍵就看他帶來了怎樣的解構,看完之後,我感覺他的立意大概是在于他把火的這種溫暖的性質給蔓延開來了,牽扯出了更多的關于友情和人與人之間的關懷,甚至是超越物種之間的一種情誼的體現。

...

畫風上的多樣性是《燃比娃》最引人注目的
特征,而這種多樣性并非炫技式的堆砌,而
是有意識地服務于叙事。導演對每一種風格
都做了明确的定義:他用石頭做成定格動畫
來表現燃比娃與狼夥伴“狗狗”之間的交流,
因為石頭是燃比娃從猴子到人的進化過程中
最先使用的工具,也是他與狼之間溝通的媒
介。剪紙動畫出現在草原花海段落,深焦訪談中導演說那是“人生中很美的過程”,是“每個人的人生中值得反複回憶的美好過往”。正是如此羌繡圖案被融入花海的表現中,從種子發芽到花草茂盛,這些圖形都參考了羌繡的色彩搭配與紋樣結構,最終由當地非遺傳承人用實體刺繡完成定格拍攝。這裡,形式本身又構成了一種叙事——從黑白到彩色的漸變,從水墨到剪紙再到拼貼的跳躍,并非任意的風格遊戲,而是燃比娃意識生長的視覺外化。他最初的世界是單色的、模糊的,如同尚未開化的蒙昧狀态;随着他學會使用工具、理解情感、經曆陪伴,他的世界逐漸獲得色彩和秩序。形式的變化,伴随着觀衆随主人公一同經曆意識的變遷和進化。

導演最具野心的一筆,出現在第二章結尾。那個段落用快速剪輯的方式,讓燃比娃從爬行到
直立行走再到奔跑,而每一幀的畫面風格都
在變化:從岩壁上的原始刻畫,到古埃及和
古希臘的風格,再到印象派、現代拼貼,直
至當代藝術的視覺語言。李文愉在接受采訪
時曾說:“每一幀的風格都不一樣,但用一個
動作來呈現,從爬行到直立,再到奔跑……
從角色動作和情節上是一種進化,從美術上
也是時代的演變。”在短短數秒之内,觀衆
看到的不隻是一個猴子的生物進化,而是整
個人類文明的圖像史。這種手法在理論層面
觸及了法國哲學家斯蒂格勒的技術哲學命題
人不是在擁有了意識之後才開始使用工具的,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使用了工具,意識才成為可能。燃比娃學會使用石頭、學會奔跑,這些行為本身就是意識的成形。畫面的風格演變,就是這一哲學命題的視覺化。

FIRST青年電影展評委會在給《燃比娃》頒
獎時給出了一個精準的評價:“流動的墨迹在
嚴寒中構建出既原始又詩性的神秘場域。這
不僅是風格的抉擇,更是對動畫本體語言的
凝神回歸。”所謂“本體語言”,指的是隻有動
畫才能做到而實拍電影無法做到的東西——
變形、正負相、循環、一幀一畫中的材質切
換。這些手法在商業動畫中被大量壓制,因
為商業動畫更傾向于模拟真人電影的叙事語
法。而《燃比娃》選擇了相反的道路:它讓動
畫回到動畫本身,讓材料、色彩、形态成為
叙事的主角。從這個意義上說,它不隻是“繼
承”了上美影的水墨傳統,更是在半個世紀之
後,用當代的動畫意識重新激活了傳統的潛力。

可惜視覺上的成功也暴露了這部影片的結構性困境,故事到底咋安排的啊?!看到半小時部分差不多的時候我最大感覺就是故事推進真的不清晰,并且乏善可稱。我先想拿這個故事和一些曆史上出現的關于“火”的故事對比一下區别。

古希臘有普羅米修斯,他從奧林匹斯山盜取火種帶給人類,為此遭受永世被鷹啄食肝髒的懲罰。中國西南地區的哈尼族也有自己的盜火神話《火童》,1980年代上美影曾将其改編為同名動畫短片。如果放寬視野,中國神話中的燧人氏鑽木取火、商丘的“商伯盜火”傳說,乃至北歐神話中洛基盜取火種,都指向同一個母題:人類如何獲得火。
這些神話的共同結構是清晰的:火原本屬于
神界,人類需要“盜”才能得到它。普羅米修斯
的神話中,火是“技術”的隐喻,它使人類從動
物界分離出來,但也讓人類知曉了自身的終
結(死亡)。斯蒂格勒在解讀這一神話時指
出,人類沒有先天的本質,人的本質來自技
術——人是“代具性”的存在,因為缺少天生
的生存能力,所以必須借助技術來彌補自身
的“缺陷”。火是第一代具,是第一件工具,是
一切技術的原型。從這個角度理解,盜火神
話講述的不是一個簡單的“英雄故事”,而是
人類自我理解的根本問題:我是誰?我和其他動物的區别在哪裡?

羌族版本的《燃比娃盜火》其實在此展現出了驚人的獨特性。不同于普羅米修斯的神祇身
份,燃比娃是一個半人半猴的存在——他是
人類女首領阿勿巴吉與火神蒙格西的孩子。
這就意味着,火的獲取不是外部贈與,而是
一種内在的覺醒。燃比娃本身就是火的後
裔,他的盜火之旅實際上是一種“歸家”—
回到火的本源,從而完成從猴到人的蛻變。
羌族神話以象征的方式表達了一個深刻的人
類學洞察:人不是先成為人而後才學會使用
火的;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學會使用火,人才
成為了人。火的掌握與人的形成是同一個過
程,二者無法拆解。

電影在此基礎上做了自己的拓展。李文愉選
擇弱化原傳說中“父神”蒙格西的角色,而強
化了燃比娃與母狼“狗狗”之間的陪伴關系。
這個改編在哲學層面是合理的——因為如果
火的本質不是權力的象征,而是溫暖的源
頭,那麼“陪伴”就應當比“尋找父親”更接近
故事的精神核心。火的第一功能是取暖和照明,是驅散黑暗和寒冷。原始人縮在山洞裡,不懂得友情與溫暖他人的團結性,而是一種麻木冷漠的團體象征。他們的思考接近于一種下意識,不佳思索的排斥或認同,不存在任何創造性或同情心。所以在這部片,火是文明的起點,也是情感的起點。

影片中,燃比娃與“狗狗”的關系正是這一觀
念的具象化。在羌族文化中,狗的地位極高,
世代以打獵為生的羌族人将狗視為家人,這
與某些民族對狗或狼的排斥形成鮮明對比。
李文愉在羌族采風時特意詢問當地人,如果
在這個傳說中加入狗的角色是否冒犯,得到
的答複是“沒有問題,每家每戶都喜歡狗”。
于是,影片中出現了一個從狼到狗的進化線
索,與燃比娃從猴到人的進化形成對照。兩
個物種、兩種進化,卻在陪伴中交彙。火将
人類聚集在一起,也将人與動物聯結在一起
——這不是多愁善感的附加情節,而是對火
之本質的忠實诠釋。然而問題也恰恰出在這裡。對于狗與人,和跨越時空交流的一種陪伴,也就是燃比娃的母親和父親那條故事線,是不是太設計了!?和主線情感交集更是強行貼近。我們真的看清那些人物的内心了嗎,還是隻是看到導演按照老套故事隻是設計了情節

在《燃比娃》中,火作為叙事動力的密度太弱。我們看到的是一系列關于火的視覺奇觀和暗示,卻難以真正共情于燃比娃的内心旅程,因為主角的設定都薄了,更别說其他人的設置,幾乎可以說是淡如水了,我們隻看了又幾幀漂亮的情節在眼前進行,觀衆很難走進某個人物加上故事推進慢,幾個同學在片場已暈厥.........hhhh

再說到第二個大問題,那就是影片中語言和畫面不對等問題。在《燃比娃》中,視覺層面
的語言是極其豐富的——流動的墨迹、變換
的風格、一幀一畫中的材質切換,都在不斷
生産着意義。但在叙事層面,影片的語言卻
顯得貧乏和重複。八個篇章的章回體結構固
然提供了清晰的骨架,但章與章之間的推進
動力嚴重不足。大量篇幅用于表現荒野中的奔跑和生存掙紮,當視覺的華麗失去了叙事
畫面就隻是畫面,而不是鏡頭。

更突出的問題出在配音和旁白上。周迅為女
首領阿勿巴吉的配音保持着一種神秘而低沉
的特質(難繃!)與角色的母性光輝形成了微妙的反差!她的聲音本身就構成了一種叙事。但楊皓宇的旁白則完全是另一種情況。有觀衆評楊皓宇的聲音本身很有故事感,情感飽滿,基本功紮實,問題不在于他的專演,而在于旁白的量級和使用方式。導演自己承認這可能是“出于商業方面的考慮”一為了讓影片更容易被普通觀衆接受。但恰恰是這個“商業考慮”,與影片在視覺上的極緻實驗形成了尖銳的沖突。宣紙手繪的極簡、留白、寫意,需要觀衆自己去感受和解讀;而旁白卻把一切意義都用文字釘死,不給畫面留下任何呼吸的空間。視覺語言和聲音語言都在争奪觀衆的注意力,而且是一場不對等的争奪。李文愉在采訪中說,他希望通過這部電影“讓普通觀衆接觸到更具創新性和實驗性的動畫語言”。這個願望是真誠的,也是值得尊重的。但“接觸到”和“沉浸于”是兩回事。當旁白不斷告訴觀衆“他此刻感到恐懼”或“他此刻決定勇敢”的時候,觀衆就被剝奪了自己去感受的機會。畫面上那些流動的墨迹、那些精心設計的色彩漸變、那些一幀一畫中的風格變遷,本可以讓觀衆自己去解讀,但旁白殘忍的強行的接替了這個工作。最讓我受不了的就是接近結尾,楊浩宇在那念詩一樣的那一段詞兒。那真是........災難!畫面叙事的高潮配着一首并不華麗的詩,激情的獨白.......所以我就說帶着小孩子走進電影院看看,其實沒啥........

這或許是中國獨立動畫走向更廣闊觀衆時必
然面臨的陣痛。短片可以完全依賴視覺語
言,因為短片觀衆已經帶着對實驗性的期待
入場;長片則不同,它需要面對那些走進影
院時沒有預設立場的普通觀衆。在這種張力
中,《燃比娃》選擇了一個折中策略:用最實
驗的畫風搭配最直白的叙事。結果便是,兩
邊都沒有完全抵達——實驗觀衆嫌故事太單
薄,普通觀衆嫌節奏太沉悶。

《燃比娃》的困境不是它“做錯了什麼”,而是它試圖在一個不允許矛盾存在的評價體系裡同時做到太多事情。它以獨立動畫的精神去做一部上美影出品的民族題材動畫,以極緻的實驗性去講一個面向全年齡層觀衆的故事,以哲學電影的深度去承載一個商業電影的發行期待。在這些相互沖突的目标之間,影片的裂縫幾乎是注定的。但這并不意味着《燃比娃》的價值因此被否定。恰恰相反,它最重要的價值可能不在電影内部,而在電影外部——它證明了獨立動畫作者做長片是可能的。李文愉在采訪中
說:“之前很多獨立作者可能沒想過要做長
片,因為覺得有點遙不可及。如果不是美影
廠的支持,我可能也沒有機會做這部電影。”
柏林電影節的入圍、上影節的展映、全國藝
聯的院線上映,這些對于獨立動畫長片來說
都是極為珍貴的通道。《燃比娃》的意義,不
隻是它作為一部電影的藝術成就,更是它為
中國動畫打開了多少新的可能性。

最後我想說接近影片尾聲那個畫面,火獸想沖破狼化為一點點,一個個保護着燃比娃的藍色微光的那個時候,他依舊打動人,打動我,這就是影像,看到前面其實我會有想噴的心。但是當有些畫面直擊你的心靈時,那是一種不可言說的共鳴,讓你忘記所有。這就是影像的可能性,也是燃比娃這銀幕之火帶給中國電影的一點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