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merson Goo
“比起那些可以預見的戲劇沖突或主流愛情故事,我更想去探索那些尚未被命名的人類關
系。” —— 三宅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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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宅唱在他新作的最後一個鏡頭裡才打出片名。電影的故事在被命名之前便已展開——故事始于這樣一句話:“第一場:夏天,海邊。”這是居住在東京的韓國編劇李(沈恩敬 飾)在影片開頭用韓文寫在日記本上的話。我們稍後會回到這裡。
三宅唱這部2025年的作品名為《旅途的日子》(Two Seasons, Two Strangers)。盡管影片直到最後一刻才披露這一片名,但它最終仍無法逃脫“名稱”的固定性:語言定義了我們所有人,并将萬物各歸其位。這讓三宅唱感到困擾,他在采訪中反複提到,他渴望講述那些逃離或超越語言束縛、無法被輕易描述的故事。這種困擾同樣纏繞着李,她正默默經曆着一場對自己寫作才華的信仰危機。“生活中有些事情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她在内心獨白中沉思,“我隻想永遠站在那裡,遠離語言。但語言總是不出所料地攫住我。”初到日本時,由于日語并不流利,一切對她來說都是新鮮的;但現在,她失去了那股靈氣,擔心自己的文字和日子一樣,陷入了陳腐的安排,不再有驚喜或奇想。
一天深夜,在參加完好友——魚沼教授(佐野史郎 飾)的葬禮後,一列火車從她公寓窗外飛馳而過。李拿着從魚沼龐大收藏中繼承來的膠片相機沖向窗口,在火車經過的一瞬對準了取景器。我們不知道她是否拍到了照片,但在她凝神注視的目光中,我們瞥見了一個新思維回路的開啟——通過影像而非文字——以及一種想要踏上旅程的隐約沖動。于是,李開始了一場即興的避世之旅,她來到了白雪皚皚的山形縣,沒訂任何住處。由于正值旅遊旺季,酒店全滿。一位禮賓人員建議她嘗試地圖之外的一家山中旅館。遊客和職員的嘈雜聲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她在雪地裡孤獨行進的沙沙聲,這象征着她正步入一片語言無法标注的領地。
影像與現實的交織
這種冒險感是《旅途的日子》與已故漫畫家柘植義春的作品最契合之處,該片正是基于其漫畫改編。作為“劇畫”(gekiga,意為嚴肅且具成人主題的漫畫)的開拓者,柘植筆下的角色通常身處社會底層,常因怪事而陷入無果的追逐。他們的流浪并非逃避現實,而是一種揭示:是對沉悶日常的決絕斷裂,而正是那種日常抹平了生命的原始激情與本能的殘酷。李尋找旅館的過程讓人想起柘植早期的故事《奇怪的畫》,畫中一名武士被一幅神秘卷軸牽引着全城亂轉,他以為那是地圖,結果卻是一幅抽象畫。李和武士一樣,冒險闖入了直覺之外的世界,在環境中摸索感知,并最終在黑夜中撞見了透出燈光的窗戶。
旅館及其主人取自柘植的故事《紅屋洞的阿勉先生》,漫畫中他是一個喧鬧有趣的叔叔輩人物,而電影中則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瓣造(堤真一 飾)。柘植漫畫中的情感極端與爆發在電影中被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靜默的氛圍。瓣造的旅館對他一個人來說太大了,到處都留着缺席家人的痕迹。到達後的第二天早晨,李注意到一個兔籠,上面貼着可愛的名字“蹦醬”。“那是孩子才會起的名字,”她評價道。李沒有把這個名字當作理所當然,而是追問道:是誰給兔子起的名?他們去哪了?
對于三宅唱來說,命名之前的行為及其伴随的故事比名字本身更有趣。 他的2018年作品《野外寫生》便體現了這一理念。該片講述了兩個男孩參加植物采集工作坊的故事。兩個男孩都暗戀着工作坊的一位領隊——一名女大學生。影片将青澀愛意的萌芽與對景觀的逐漸認知(不再隻是綠褐色的色塊)平行展現。男孩們體會到了為了接近喜歡的人而學習某種知識的快樂,世界也因此變得豐盈。片尾演職員表中列出了演員實際采集的植物學名,但有些物種被标注為“鑒定失敗”。影片看重好奇心和科學觀察的實踐,而非分類學的準确性;它暗示這些男孩或許不會成為植物學家,但他們永遠不會忘記那時的感受。
在《野外寫生》和《旅途的日子》中,好奇心重塑了世界。固執的瓣造最初對李打探他的過去感到惱火,但他的防備最終瓦解了。他帶着她開始了一場自發的旅程,回應了她關于他家人的疑問。半夜裡,他們跑去偷鄰鎮一所豪宅池塘裡的錦鯉。瓣造對這種荒唐的惡作劇幾乎沒給合理解釋,更不用說李為何會随行了。即使事後,她也無法準确解釋動機。他們手持漁網,翻過險峻的雪堆,趟過冰冷的河流,遇到了一隻專注的貓。他們抓住了魚,卻被一個意外訪客發現了。李弄丢了相機。随後,他們回了家。
日記、記憶與虛構
由于李和瓣造都沒有給出直接解釋,我們可以假設兩個可能的原因。第一,也是最直截了當的,是通過那個意外訪客——瓣造的小女兒揭示的:他們偷魚的那棟豪宅屬于瓣造的前妻,瓣造顯然對她心存怨恨。第二,也是最真實的,是他們這樣做是為了尋找樂趣——為了緩解(哪怕是暫時的)各自的焦慮與自憐。第二天,警察帶走了瓣造,線索正是瓣造前妻在雪地裡發現的李的相機。在判定李無害後,他們把她留在了旅館。在那裡,李很久以來第一次在日記本上寫下了一個新故事。
日記貫穿了三宅唱的電影:在《惠子,凝視》中,聾啞女拳擊手在日記本上記錄訓練日志;在《黎明的一切》中,我們看到了自殺去世的業餘天文愛好者留下的星空日記。在所有這些案例中,寫日記的行為創造了一個時間軸,将電影事件與銀幕外的過去和未來縫合在一起。 日記作為記錄提醒我們,角色并非活在鏡頭和場景中,而是像我們一樣活在日日夜夜、歲歲年年。在這期間,我們踏上“遠離語言”的旅程,去往無法分類的地方,遇見無法定性的人,建立無法描述的關系。旅程結束後,我們帶着興奮與活力回歸語言,去談論、去書寫我們的所作所為——循環往複,周而複始。
那麼我們開頭在哪裡?對了:“第一場:夏天,海邊。” 影片從李在日記本上寫作切換到一個女孩(河合優實 飾)在汽車後座醒來的畫面。她在度假,但生活很無聊。像李一樣,她在廣闊的景觀中無言地徘徊,耳邊疾風呼嘯,被高樹環繞,凝視着大海。她在幽靜的海灘上遇到了一個男孩。男孩講述着漁民們的生死。她傾聽着,兩人分享着孤獨。這是一個近乎本質的、神話般的故事。第二天,海邊暴雨将至。男孩女孩在雨中潛入大海,像李和瓣造一樣,試圖在水中尋魚。風暴加劇,女孩回到岸上,鼓勵男孩留在水裡抓更多的魚。男孩在翻滾的海浪中漸行漸遠……
畫面突轉,我們回到了講堂,李正在給學生放映這部短片。魚沼教授還活着,坐在觀衆席中。李此時還沒去山形縣,也沒見過瓣造。她滿心焦慮,面對學生的提問,隻能卑微地說覺得自己沒有才華。奇怪的是,雖然她提到這部短片改編自柘植義春的故事《海邊的景色》,但她從未說過這部“戲中戲”的片名。
如果我們按嚴格的時間順序看三宅唱的電影,那麼這部“夏天海邊”電影的拍攝與放映屬于李的過去。但我認為事情比表面更奇特。誰能說這整個電影的第一部分——甚至整部電影——不是李在經曆過第二部分的事件後,在瓣造的旅館裡寫下的關于她自己的電影呢?畢竟,“夏天海邊”電影中的細節與她自身的經曆有着如此明顯的平行。
當然,我們無從知曉,而這正是重點所在。我們的真實生活滲透進那些與虛構領域交織的旅程。 借用柘植的漫畫,這些叙事在位移與疊加中,成為了對我們而言具象存在的電影《旅途的日子》。但在某個其他的世界裡,它或許有着另一個名字,或者尚未被命名。
我想知道,如果由李來起名,她會給這部電影取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