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觀看了台灣作者吳耀東的《在高速公路上遊泳》和《晚安,再見》,兩部電影相隔數十年,後者為前者的續作。《高速公路》自不必說,那是導演的學生作業,有名氣,受推崇,今天看來,偶有靈光,但對人物的發掘明顯不足。本片最值得審視的是拍攝者與被拍攝者的關系,互相博弈,互相較力,作者吳耀東主動亮出了自己的身體位置,于是自己也成為了一個與被拍攝對象辜國瑭權重相衡的角色,攝影機前的人和攝影機後的人都無法忍受彼此的相處關系,共同了斷了拍攝,辜國瑭對着吳耀東的鏡頭,“扮演”出一副悲慘講述往事的模樣,有意思的是,所有的“合謀”、“商議”、”妥協”都在攝影機的記錄之下,成為了構築本片的重要素材。作者沒有放過自己,電影中留下了那些未加閃躲,撞得頭破血流的“龌龊軟弱”。
“拍紀錄片從別人的生命中拿走一些東西來成就自己,是一種詛咒。“《晚安,再見》與前作相隔數十年,為了“自我追尋”,導演啟程尋找1997年作品《在高速公路遊泳》的主角辜國瑭。辜自小天資聰穎,當年曾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台大外文系,創立電影社擔任社長,積極參與學運,勇武地在前線與政府官員互嗆,但其後來的人生卻不斷向下墜落,幾乎擁有着一種“自毀”傾向,他酗酒、罹患艾滋,有嚴重的心理問題,始終孤身一人生活。吳耀東與他拍完《高速公路》後便即兩散,互無聯系。2015年二人再次相見,辜戴着墨鏡,對吳耀東或沉默,或語焉不詳,自顧自地喝得爛醉如泥。這次戲劇性會面就是永别,辜國瑭一夜猝死。吳耀東被迫重溫昔日拍攝片段,剪輯出這部新片《Goodnight & Goodbye》。
作者吳耀東“自我追尋”的源頭來自于多年前互相糾葛的拍攝對象,他在這部續作裡,徹底“亮出”,不僅僅是聲音出現,更将自己的身體置于鏡頭之下,他要去尋訪多年前與自己數度龌龊的故人。和那個人相見,本身就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情。
在辜猝然離世後,作者想用他生前朋友的采訪及其童年照片拼湊出辜國瑭的面孔,但是這張面孔依舊殘缺不全,不能辨認。反而,那段無聲地、悄然地對辜房間遺物的注視動作和作者多年前拍攝他的生前影像,擁有一種粗粝的、湧動的、沉默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