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看滨口走向了他的反面,他之前的电影是重人物对白的,这部大幅削减对白,增加大自然的影像。这里的削减不止是内容的削减,更是直接让“人与人通过沟通中的细微交互来让关系推进”的这个结构本身被稀释掉了。这部电影呈现的反而是这种结构的无能。但另一方面呢,这个作品又是滨口对自己之前表达内容的一次深化拓展,他的作品里很多时候就是在表现人与人的不理解,包括强对白的作品里,他对白的一大魅力是哇嘎乃哟,主人公诚实的说,我也不知道我他喵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你他喵怎么想的。从这个角度来说,这部反而是一以贯之,只是异样的点在于他进行了一个上升,他把人和人之间难以逾越的边境上升到了一个更大的范围,自然与人的边界。这里其实玩了一个有点叙事欺诈的东西,至少在我个人观影的过程中,我的注意力是一直放在村民和公司的争论,以及职员和男主关系的变化,我本以为这个影片的重心会是类似滨口在驾驶我的车中或者在偶然与想象中那样展现的,两方的矛盾如何通过微妙的沟通,而进入到一个共有的境界中,或者想表现男主和职员最终的精神和解(驾驶我的车中司机和男主),结果是结尾那十几分钟给我惊一雷。但实际他并没有欺诈,我们可以从时间分配看到,这个作品里给森林相当多的长镜头,无论是男主砍柴还是女孩在森林里漫无边际的游荡去凝视森林本身,甚至是要超过人与人之间交际活动的那些镜头时长的。只是我主观的把森林当成了一种烘托氛围的东西,为了人与人的叙事主线来去服务的东西,最后才恍然大悟,我草,原来森林这些片段才是tmd主线。所以其实并不是突兀的反转这么一说,导演的影像其实已经把森林的神秘和难以理解交代的很清楚了,只是观众凭借惯性,自顾觉得这要发展成一个神去村那样,城市民在森林净化的小清新故事,自己欺诈了自己。同时也有对滨口的一厢情愿,以为滨口还要延续之前的东西。但实际上滨口早就在前面九十分钟告诉我:我这次要搞点新花样了。

进一步说说上面提到的两种叙事的不同,我举个例子,公司的旅行宣传片段,讲述啊回归森林净化内心,然后还有那种露营的logo配上人声解说和舒缓的音乐,这是一个意义很明确的镜头,自然在这里被分配了个忘忧乡的角色,但是下一刻直接就切到了一个空镜头,雪地上的鹿蹄印,声音被关闭,真实的影像之外的自然。自然。在两个镜头的切换中被还给了一个他本来就具有的不被理解的面目。另外我专门夸下这个场景我好喜欢嘿嘿˙ᗜ˙,我想到了特朗斯特罗姆的一首诗:“荒野无字
空白的书页展向四方!
我在雪地上邂逅鹿的蹄印。

语言,而无字。”

所以实际上,我们对村民的理解也是有一个转变的。那个女村民关于泉水的讲话当时把我打动了,但看完结尾后再回看会发现,这里还是他喵的有点叙事欺诈,其实女村民讲的东西内核上,是和旅行社的宣传片类似的东西,森林是精神安居所。滨口先引导我们代入下村民自诩的站在自然一边的身份,然后留给你回味,在回味悠长中推翻你在前面的影像中建立的东西。

而男主的立场一开始就是有区别于其他村民的,当村民们把自己当做一个利益共同体的时候,男主所讲的是更加靠近森林视角的东西,我是闯入者,公司也是闯入者,我们都在破坏森林。哎,我不是想说什么环保的口号阿,这里想表达的是,我们对于这个森林来说,都是异物。包括滨口在和三宅唱的讨论中提过嘛,他为选择男主作为主人公,是因为男主的脸像山猫一样透露出了一种不被理解的动物性,换个词说也可以是森林性。所以再次说回来,人与人之间的不理解依然是滨口的主题之一,只不过这一次他把它上升到了一个更神秘的维度上去。男主最后他杀掉了职员,他们之间建立起来的一种看似理解的关系崩塌了。这其实反而是一种合理的东西,前面也提到导演选角考虑,倒不如说要求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达成理解才是奇怪的。男主大部分时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并没有真的讲述什么他的想法。我们看到的关于他的镜头,是长期在森林里的劳动,如仪式般被关注的砍柴动作,人与自然的独特交流。所以最后无论男主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无论说他是为了女儿的死,迁怒于公司的职员,还是说他是为了通过谋杀来阻止度假区修建,理由有很多很多,但是这里导演最明确想展现的主题我们能明白,是男主所靠近的森林意志,和这个城市里来的人,他所幻想的一些人文上的东西的一种根本上的意志相斥。

再进一步说,这个作品中自然与人的无法理解人与人之间的无法理解,被滨口当做了一个同调的东西来去展示,这也是我前面说的神秘性的升华。女孩被鹿顶死的过程被忽略掉,转而替换上了男主在雪地里勒死这个工作人员。两种不被理解导致的悲剧,在美学上,滨口是把他们进行了同调的。包括结尾的一些其他碎笔也是这两种无法理解交合的,真真是影像的魅力。滴血的枝杈,女人带着森林割出的伤口,望到男主一家人的照片,此时的照片已经不同于第一次出现时的打光,而是在古怪的自然音效里,对母亲的去向,甚至照片中人物美好情感背后真正传递的东西都成为了一种谜团。

其实不止看照片这里,结尾十来分钟从搜寻到杀人,都给我传递出了滨口的森塞黑泽清的感觉,人声播报没有任何情感的播报一次异常的迷失,包括那个受了伤的女人的背影被逐渐漫起来的雾气淹没,还有森林的黑暗里交错的手电筒的光,他其实是通过这些情绪的缓缓代入,已经花了几分钟给你把这个东西从一个日常的意义清晰的道路转向了一种迷失的不可被解释的东西上。

最后说回到这个标题邪恶不存在,邪恶在自然之中确乎不存在。女孩儿被鹿顶死了,这里并不存在一种恶的意念,只是一个孩子试图去触碰自然,然后被自然本身就自带的倒刺给勾扯到,很自然的被自然给杀死了。在自然的视角下,人类所做的一切都像是男主在雪地里的谋杀一般,一种渺小之物迷失于更宏大之物中时,微不足道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