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EMPIRE電影雜志的30部最偉大電影排名中，《謀殺綠腳趾》位列24。
相比其他主流的影迷型電影網站，《謀殺綠腳趾》在EMPIRE上的位置是很高的。
首先，在中文世界，《謀殺綠腳趾》連豆瓣top250都沒進，在英語世界，本片位列IMDb Top 250 Movies第208位。
...總體而言，放眼全球，《謀殺綠腳趾》在主流電影評價中，地位并不是最拔尖的那一批。
EMPIRE雜志的排名也從側面說明了《謀殺綠腳趾》的多面性，以及遊離在主流價值體系之外的孤立性。
是的，《謀殺綠腳趾》這部片子的表現形式是反主流的，至于其價值觀，與它片中複雜的電影元素一樣，充滿了豐富的解讀空間。
事實上，在1998年《謀殺綠腳趾》上映時，票房并不理想。本片1700多萬的成本收獲了4000多萬的票房，這個成果隻能說平平無奇。同時，這部片子也是科恩兄弟所拍攝的衆多電影中，最不類型的電影。在《巴頓芬克》《冰血暴》《老無所依》三部名作中，都有極為明顯的類型片特征：驚悚懸疑。唯獨《謀殺綠腳趾》類型特征難于歸類。——它有着錢德勒式偵探電影的台詞風格，也有着黑色喜劇獨有的冷幽默，以及籠罩全片的懸疑色彩，還時不時地流露出零碎地政治諷刺和左派意見。
...在我看來，《謀殺綠腳趾》的成就是非電影式，因為所有圍繞本片的讨論遠遠超出了電影本身。正如導演科恩兄弟在采訪中所言，他們當初創作劇本的時候，就把劇情的推進放在次要的地位。與其說導演通過《謀殺綠腳趾》在講述一個故事，倒不如說電影成了導演表達人生态度、生活哲學的手段。正是在這個基礎上，随着時間推移，本片從一部原本票房不佳的院線電影，通過錄像帶、互聯網等新媒體的傳播，發展為不折不扣CULT FILM，衍生出豐富龐雜的亞文化體系，甚至，在全世界範圍内發展出了以主角Lebowski的生活哲學為基礎的“新宗教”——Dudeism。
...dude在美國俚語裡，通常用來指一個人，尤其是男性。類似中文語境中的“兄弟”“哥們”。在電影中，主角Lebowski在朋友間自稱dude，他也樂意别人這樣稱呼他，這也反映出Lebowski這個角色的性格底色，随意松散、不拘小節，再結合電影故事背景，dude這個單詞至少具有後現代理論、符号學理論、精神分析理論三個層面的闡釋空間。
在圍繞三個理論角度分析前，首先對本片的基礎背景作簡單梳理。
劇情梳理
《謀殺綠腳趾》的英文片名是《The Big Lebowski》，我以為，最合理的直譯為：大兄弟李波斯基。通過英文片名，可以很直觀地看到，本片主題就是講述主角Lebowski以及圍繞他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但是，我們可以說，電影的主角是Lebowski，但不能說Lebowski是電影主角。因為電影中，有兩個Lebowski：Jeffrey Lebowski和JeffLebowski（dude）。The Big Lebowski指的是Jeffrey Lebowski，而非dude。
Jeffrey Lebowski是個殘疾人，也是個富翁，同時還是一個慈善家，他的老婆Bunny欠了色情片老闆Jackie Treehorn一筆錢，後者為了讨債，派了兩個打手沖進Lebowski家裡。兩個打手陰差陽錯，沖進了Jeff Lebowski，也就是我們的主角dude家裡，為了羞辱dude，在他心愛的地毯上尿尿。dude為了讨回公道，找到JeffreyLebowski要求賠償，後者不但拒絕賠償，更将dude進行了一番語言羞辱，稱之為loser。
...随後，Bunny被一群Nihilist（虛無主義者）綁架，dude受Jeffrey Lebowski囑托前去交贖金，事成之後可得5萬美元報酬，卻被dude的好兄弟Walter攪黃。撕票後，Nihilist寄給Jeffrey Lebowski一截Bunny的塗着綠色指甲油的腳趾頭。Bunny危在旦夕，dude本來隻想讨回一張地毯和5萬美元，最後卻發現自己深陷泥潭，左右為難。此時，Jeffrey Lebowski的女兒Maude找到dude，聲稱綁架事件隻是Bunny聯合Nihilist自導自演，目的是騙取贖金，而贖金來源是她母親生前創立的基金會，自己的父親Jeffrey Lebowski隻是個沽名釣譽，挂羊頭賣狗肉的小人。
...後來，兩人一起滾床單，事後，在和Maude聊天中，dude恍然大悟，根本就沒有綁架，整個事件是Jeffrey Lebowski套取基金會資金的借口，而綠色腳趾的主人不是Bunny，是Nihilist的女朋友。Nihilist為了騙贖金，付出了自己的代價，最後卻撲了空，為了報複，他們最後找到dude，要他支付代價。dude好友Walter的暴躁症再次發作，和Nihilist發生沖突，最後雖然打跑了他們，卻導緻dude另一位好友Donny心髒病突發死亡。Donny是本片所有主要角色中，唯一一個和綁架事件毫無關系的人，最後卻成了整個事件唯一的代價，這個結局充滿了黑色幽默。
...從後現代理論的視角來看，電影中的dude可以被理解為一個對抗現代主義理性、秩序和權威的反英雄人物。他沒有固定的職業、身份或目标，隻是随心所欲地過着自己的生活，不受社會規範或道德約束的影響。他的語言充滿了俚語、縮略語和重複語，表現出他對語言的随意。他的行為也是不可預測或理解的，例如他為什麼會喜歡一張被尿污了的地毯，或者他為什麼會在一場綁架案中扮演一個調解者的角色。他的夢境也是充滿了荒誕、混亂和颠覆性的元素，例如他在一場音樂劇中飛行，或者他在一場保齡球比賽中被追殺。
...dude作為一個後現代主義者，也反映了後現代理論對曆史、文化和身份的觀點。他不相信有一個客觀或統一的曆史真相，而是認為曆史是由不同的叙述構成的，每個叙述都有自己的立場和目的。例如，電影中有多個人物對同一個事件給出了不同或相互矛盾的版本，而dude也不試圖去辨别或驗證它們。他也不相信有一個固定或本質的文化身份，而是認為文化和身份是由多元、流動和互動的符号構成的，每個符号都可以被重新诠釋或組合。例如，電影中有多個人物模仿或借用了其他文化或身份的符号，Walter是一個猶太教改宗者，Jesus是一個西班牙裔保齡球手，Nihilist是一群德國搖滾樂隊成員等。
從符号學理論的視角來看，電影中的dude可以被理解為一個使用和創造各種符号的主體，他通過符号來表達自己的意義、情感和态度，也通過符号來理解和影響他所處的社會和文化環境。符号學理論是一門研究符号和符号使用行為的科學，它認為符号是一種能夠傳達某種意義或感受的事物，而符号使用行為是一種在特定的語境中對符号進行選擇、組合和解讀的過程。
...dude是符号的使用者，也是符号的創造者，他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名字是主流世界對他的定義。他運用了多種類型和層次的符号來構建自己的身份和世界觀，也創造了自己獨特的符号系統。廣義上的符号包含了圖像、聲音、動作、物品等非語言符号。
他對一些常用的詞彙或表達方式進行了重新定義或變形，例如他把“man”用作一個語氣詞而不是一個名詞，他把“dude”用作一個通用稱呼而不是一個特定指代。他喜歡白色俄羅斯（一種雞尾酒），電影中多次出現他喝白色俄羅斯的場景，他的角色和這款雞尾酒高度綁定，白色俄羅斯也便成了dude的符号之一。dude也對一些社會或文化中已有的符号進行了重新組合或颠覆，例如保齡球占據了他生活中大部分時間，生活等于保齡球，他把一張被尿污了的地毯當作了自己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把一場綁架案當作了自己尋找真相和正義的契機 。
dude的符号體系通過夢的展示被放大嗎，這裡就涉及到精神分析。
從精神分析學的視角來看，電影中的dude可以被理解為一個受到自己無意識沖突和欲望驅動的人物，他通過電影中的各種事件和夢境來展示自己的心理結構和發展階段。
dude在電影中表現出了很強的本我特征，例如他沒有固定的職業或目标，隻是随心所欲地過着自己的生活，不受社會規範或道德約束的影響；他對各種刺激或享樂都有很強的反應，例如他喜歡抽大麻、喝白俄酒、玩保齡球等；他對現實世界或危險情境都有很弱的認知或應對能力，例如他被誤認為是富豪同名者而陷入困境，但他卻沒有采取有效的措施來解決問題或保護自己。相比之下，“老兄”的自我和超我則相對較弱，例如他沒有明确的自我認同或價值觀，隻是模糊地稱自己為“和平主義者”或dude；他沒有明确的道德标準或責任感，對待自己和他人很随意，甚至有時候會撒謊或欺騙。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他和Maude完事後，看到Maude做各種肢體動作來增加受孕的幾率時，被震驚的表現，他的第一反應是逃避。
...dude可以被理解為一個受到多重創傷性影響的人物，他通過電影中的各種事件和夢境來展示自己的心理結構、無意識沖突和欲望、心理防禦、心理發展、現實世界和自身存在等方面的問題和困惑。創傷性在精神分析中是指對外部或内部的威脅或傷害的過度反應，導緻心理結構的破壞或紊亂、無意識沖突和欲望的激活或暴露、心理防禦的失敗或不足、心理發展的停滞或倒退、現實世界和自身存在的否定或懷疑等。
是誰塑造了dude
在不同的分析視角下，dude呈現出複雜的性格特質，正是他的這些非主流行為深深吸引了我，乃至全世界的影迷。我們不禁要問，是什麼塑造了這樣的dude，是什麼讓dude如此迷人。答案被科恩兄弟以非常隐秘的方式，融入在電影中。
還是看Maude這個人物。可以這樣說，Maude這個角色是dude隐秘的渴望，正是這份渴望，讓我們看到了dude最真實的一面。
Maude是一個女權主義者和前衛視覺藝術家，她創作的藝術作品被她自己稱為“強烈地陰道化”，可以說，她的藝術創作本身就是一種行為藝術，代表了上個世紀左翼藝術家的女性形象。
...她用各種非傳統或反叛的方式來創作和展示自己的藝術作品。她用飛镖來投擲顔料，她用吊索滑行來畫畫，她的第一次正式出場以裸體的形象展現自己。她的藝術作品被認為是“強烈地陰道化”，也就是說，她用陰道作為一種象征符号來表達女性的力量和主體性。她的藝術作品也被認為是一種對男性主導文化和社會的挑戰和批判。
她是一個獨立、自信、聰明、有主見的女性，她不受父親或社會的影響或約束，她按照自己的意願和目标來生活。她與父親有着緊張而冷淡的關系，她不贊成父親的生活方式或價值觀，她也不贊成父親與Bunny的關系。她對dude的态度有着介于實用性和理想性之間的暧昧感，她為了揭露父親的欺詐行為，雇傭dude去調查綁架案，她為了懷孕與dude發生性關系，卻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擁有父親，隻想獨立帶孩子。
...她是一個複雜、多面、難以捉摸、有趣味的人物，她在電影中展現了不同的面貌和角色。她既是一個嚴肅、高雅、知識分子般的女性，也是一個幽默、輕松、俏皮般的女性。她既是一個冷酷、自私、利己般的女性，也是一個溫柔、關心、同情般的女性。她既是一個主動、控制、支配般的女性，也是一個被動、迷惘、受傷般的女性。
在Maude身上，我們看到的是一種中庸、經世緻用的處世态度，這是dude無法做到的，因為本質上，dude是個理想主義者，他隻能偏于一極，而無法兩全其美。和Maude發生關系後，Maude問dude，他是個怎樣的人。dude抽着大麻，述說着自己年輕時的經曆，仿佛回憶一場遙遠的夢。
...年輕的dude是個左翼政治青年，他起草了著名的Port Huron Statement（休倫港聲明）。
Port Huron Statement是美國學生運動組織Students for a Democratic Society (SDS)在1962年發布的一份政治宣言。它由SDS成員撰寫，于1962年6月15日在密歇根州Port Huron附近的一處汽車工人聯合會(UAW)度假村完成，為該組織的第一次全國大會做準備。
Port Huron Statement對美國的政治和社會制度進行了廣泛的批評，認為它未能實現國際和平和經濟正義。在外交政策方面，它對美國政府處理冷戰的方式提出了質疑，包括核戰争的存在威脅和實際的軍備競賽。在國内事務方面，它批評了種族歧視、經濟不平等、大企業、工會和政黨。除了對美國制度的批判和分析外，宣言還提出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它宣稱需要重塑兩個真正的政黨來實現更大的民主，為個人通過公民遊說團體提供更強大的權力，讓工人在企業管理中有更多的參與，以及擴大公共部門，增加政府福利，包括一個“反貧困計劃”。
...該文件提供了工作和改善的目标和方法，并倡導非暴力不合作作為學生青年實現“參與式民主”概念的手段。該聲明還表達了SDS與戰後年代主流自由主義政策的分裂。它是根據他們認為所有問題在各個領域都相互聯系的觀點而寫的。該聲明表達了SDS願意與任何政治傾向的團體合作。在這樣做的過程中，他們尋求拒絕當時普遍存在的反共主義。在當時的冷戰環境中，這樣一種對于先前被視為“邪惡”的共産主義思想，以及延伸出來的社會主義概念，包容性的聲明，無疑被視為與傳統美國左派立場相比具有新穎性和激進性。
Port Huron Statement是一份激進的左翼政治宣言，很難想象，這份宣言的起草者是dude這位全洛杉矶最懶散的嬉皮士。
...dude還是西雅圖七俠（Seattle Seven）成員之一，這是一群反越戰的激進分子（電影中，dude好友Walter是越戰老兵，他的暴躁症表現了越戰對退伍士兵的創傷）。他們在1970年因為被控“煽動暴亂”而被捕和審判。他們被指控在一次支持芝加哥七人團（Chicago Seven）的示威活動中煽動暴亂，芝加哥七人團是一群被控在1968年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上煽動暴亂的激進分子。西雅圖七俠的審判過程中發生了一些混亂和沖突，導緻法官将他們全部判處藐視法庭，并将他們監禁了三個月。西雅圖七俠的案件引起了很多關注和争議，被認為是美國政府對反戰運動和新左派運動的鎮壓和迫害。《芝加哥七君子》講述了這段曆史時間。
dude還做過美國著名搖滾樂隊Metallica的經理人，是個搖滾青年。
...以上三個經曆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年輕的dude：激進的左翼份子，對政府充滿不滿，有着改造社會的雄心，還是社會主義份子，懂音樂。
dude強烈的性格反差隐喻了傳統美國社會在新自由主義狂飙突進背景下的失落，這種失落感最後以一種躺平的方式在dude身上表現出來。事實上，電影的故事背景正是第一次海灣戰争時期，電影開頭，當超市電視機前播放着總統捍衛科威特主權的宣言時，dude的漠不關心正是老美對現實失望的寫照。
...可以這麼說，年輕的dude是孔子，滿腦子改變世界，中年的dude是老子，一心躺平、無為而治。
這正是Dudeism的精髓。
Dudeism是一種宗教、哲學或生活方式，它的靈感就是dude，由記者奧利弗·本傑明在2005年創立。Dudeism的主要目标是推廣一種現代化的中國道教，結合了古希臘哲學家伊壁鸠魯的觀點，并以dude的風格呈現。Dudeism主張和倡導“順其自然”、“保持冷靜”和“從容不迫”的态度，認為這是與我們的内在本性和與他人互動的挑戰和諧相處的唯一方式。
Dudeism也旨在緩解那些在過分強調成就和個人财富的社會中産生的不足感。因此，簡單的日常樂趣，如洗澡、打保齡球、和朋友閑聊，被認為比積累财富和花錢作為獲得幸福和精神滿足的手段更可取。正如電影中dude自己所說的：“the dude abides”，這基本上就意味着一個人應該放松、享受生活中的簡單樂趣、對他人寬容、在面對逆境時保持平靜，并鼓勵他人也這樣做。
Dudeism的現代意義
《謀殺綠腳趾》是一部啟示性的作品，它的内涵源于觀衆的解讀。随着時代發展，《謀殺綠腳趾》的劇情早已無足輕重，但是Dudeism的現代意義越發凸顯出來。信息化與全球化是同步發生的，這是個效率倍增的時代，也是加速分化的時代，人與人之間的沖突已不是簡單的階級理論框架所能描述的了。在網絡上，人們随時會因為對方言語中細微的冒犯而大打出手，也會為一些觀念的不合而針鋒相對，進而人生攻擊。現實中的我們每天都要996，勞動抽空了生活的意義，很容易讓人陷入虛無主義的陷阱，我們需要和虛無做對抗。
...這時候，我們需要像dude一樣，喝一杯白色俄羅斯（奶茶！），告訴自己，calm down man。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