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發表于“電子紙鎮”公衆号)

王裕言是一位具有先鋒視野的當代藝術家,其創作以影像和裝置為主,聚焦于圖像工業生産鍊的突變及其對現實的抽象化影響。她的作品通過重新利用海量現成圖像,探讨現代社會中人類體驗的複雜性,并揭示技術主導時代下個體與集體之間的關系。

王裕言擅長從日常生活中提取素材,将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間轉化為富有哲學深度的藝術表達。此外,她還強調“回收剪輯”作為一種直面信息海洋的實踐方法,通過這種近乎手工藝的創作方式賦予大規模生産的數字圖像以身體勞動的即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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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裕言《看見黑暗》(2023)

在王裕言看來,當代社會正被算法、超鍊接邏輯以及人工智能所重塑,而這些技術生成的圖像早已脫離了它們原本的時間、地點和語境,成為一種全球化的視覺符号堆積。因此,她的創作不僅是一種“剪輯”技藝的昭示,更是一種對當今媒介現實的對峙與審視。通過對圖像的重新編碼,她試圖捕捉那些隐藏在數字景觀背後的深層結構,并邀請觀衆重新思考人與圖像之間的距離。

王裕言的作品常以碎片化的圖像剪接而成,卻能在整體上營造出一種流動且層次分明的觀看體驗,讓觀衆在觀看“常見”的網絡圖像時,也能夠抽離出來思考這些圖像背後的現實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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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裕言《月亮照常升起》(2024)

《月亮照常升起》是王裕言的一部短片,其曾入圍第74屆柏林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并獲得FIRST先鋒創作·最佳短片榮譽。影片靈感來源于一則關于發射人造衛星以抹去晝夜界限的新聞報道。盡管這一計劃最終未能實現,但它激發了王裕言對人造光源及其背後意識形态的關注。在這部作品中,她描繪了一個生活在永無止境光環境中的社會圖景,同時向那些“不透明”的身體緻敬。

影片采用了平和、中性、無感情色彩的旁白貫穿全片,由機器人般的女性聲音進行叙述。這種冷靜的語調與近未來社會的不安感構成對照,勾勒出那些在圖像海洋當中被主流叙事“催眠”的人們。他們缺乏對抗姿态,而是以一種稚拙樸素的方式跟随着瘋狂的技術發展,從而完成思想上的“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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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裕言《月亮照常升起》(2024)

龍魚作為影片中的重要元素,象征着家庭景觀與宏觀城市照明工程之間的聯系。它既是兩位主角之間唯一的交流媒介,也是影片中的關鍵光源。王裕言通過龍魚的遊動軌迹,将魚缸、電視屏幕、手機屏幕等日常生活中的光源與更加宏大的城市照明工程連接起來,描繪了被不間斷“照明”所籠罩的近未來社會。在影片當中,她不僅關注了人造光源如何塑造現代生活的行為方式,還探讨了這種趨光行為背後的人類心理機制。

如果說《月亮照常升起》是對人造光源下人類生存狀态的科幻書寫,那麼《看見黑暗》則是一部更具批判性的作品。這件結合單通道視頻與燈光裝置的作品圍繞中國2018年提出的發射人造衛星以提供持續日光的計劃展開創作。王裕言将光解讀為資本主義專制和新殖民主義控制的象征,揭露了其對生态和人類造成的破壞性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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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裕言《月亮照常升起》(2024)

影片在一個黑暗的地層環境中展開,接續的畫面中呈現出城市中被霓虹燈包圍的昏昏欲睡的人群,以及LED工廠工人機械重複的工作場景。這些畫面共同構成了一個以效率至上為基礎的“夜間社區”,其中黑暗與神秘被均勻的亮度取代。王裕言引用愛德華·格利桑提出的“不透明的權利”概念,呼籲保護個體和文化的獨特性,反對全球化和技術統治帶來的同質化趨勢。

無論是《月亮照常升起》還是《看見黑暗》,王裕言都對“光”給予了極大的關注,其創作起點也都源自于“人造月亮”的新聞事件。然而,這兩部作品在主題、風格和表現形式上卻各有側重。《月亮照常升起》更多地關注個人與社會的關系,通過靜觀的叙事方式探讨了人造光源如何改變人類的行為模式和心理狀态。相比之下,《看見黑暗》則具有更強的政治性和批判性,直接指出了資本主義對“光”的迷思及其所帶來的生态和社會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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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裕言《看見黑暗》(2023)

概言之,王裕言的藝術實踐為我們提供了一種全新的方式來理解當代社會中的圖像生産和消費問題。她的作品既關注微觀的個體心理,又涉足廣闊的社會批判,通過現成圖像與聲音的重組提出了對現代性與人類生存狀态的深刻思考。無論是《月亮照常升起》中對人造光源下科幻生活的描繪,還是《看見黑暗》中對資本主義“光殖民主義”的批判,王裕言都以其前衛的影像風格和銳利的現實思考,為我們打開了看待現實的另一向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