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了好几年,以为没有勇气重温,但终于在一个雨后安静的夜晚,凌晨两点醒来,一口气把它又看了一遍。彼时还是新人的汤唯已经灵气逼人,气质极佳,像片中的王佳芝一样是天才的演员,将此角色内心的千回百转诠释得太好,看得我悲极痛极。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那句:王佳芝,上来啊。像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又想起来的那样,这句话已经轻轻将她一生的悲剧锚定了。

原作和电影各有不能互相替代的妙笔。譬如正式行动那天,王佳芝挂了邝裕民的电话,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精神恍惚地等待着易先生的到来,张爱玲写:「她打开手提袋,取出一小瓶香水,玻璃瓶塞连着一根小玻璃棍子,蘸了香水在耳垂背后一抹。微凉有棱,一片空茫中只有这点接触。再抹那边耳朵底下,半晌才闻见短短一缕栀子花香。」这种通感大概是电影拍不出来的。而电影的大量细节,对人物的解剖和填充,其复杂生动程度也是只看原文品不到的。

比起冷静锋锐的张爱玲,李安要柔和很多,不但用封路时的那场戏送给已经走上绝路的王佳芝一点凡人社会里脚踏实地的温情,也将易先生改造成一个剥开政治立场、滔天权势的层层包装,露出一点脆弱、孤独的内里的人。张爱玲在写王佳芝这个女学生的悲惨处境,而李安在此基础上解构一切,也公平地解剖每一个人。

并且由于我个人爱好原因,不能不单独提一下梁朝伟。原作的易先生「穿着灰色西装,生得苍白清秀,前面头发微秃,褪出一只奇长的花尖;鼻子长长的,有点“鼠相”,据说也是主贵的。」在王佳芝暴露以后:「想想实在不能不感到惊异,这美人局两年前在香港已经发动了,布置得这样周密,却被美人临时变计放走了他。她还是真爱他的,是他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番遇合。」对待她的死:「她临终一定恨他。不过“无毒不丈夫。”不是这样的男子汉,她也不会爱他。……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其实只是个矮瘦的、虚伪的、老奸巨猾的,会因王佳芝悲剧的结局而自鸣得意的普通男人。

而梁朝伟虽然个头也不高,但本来就登峰造极的颜值在此片里已经又升上新的维度。再有同样登峰造极的演技加成,举手投足眼波流转间,将一个身居高位、性格极度复杂的人表现得太有层次感,不再是如纸片人般单薄的反派角色了。在看完这一遍后,我无法停止回想他漩涡一样深邃、梦魇一样危险的眼睛。

(刷到一些恶评说找梁朝伟来演这个角色是在美化汉奸,心情是不管是不是本片的受众,果然都无法否认他客观存在的帅…)

第一次和麦太太独处的易先生

李安用几场极其压抑的床戏,将二人隐秘的关系变化展现得淋漓尽致。第一场易先生让司机将她载来,自己提前坐在房间里默默观察她初来陌生地方的情态,不允许她掌控情事的主导权,而是暴虐地向她倾泻一切。天才的演员王佳芝在这场情事里深谙你进我退的道理,让易自以为胜利,完美演出了一个因受惊而娇嗔的少太太,演出试图勾引男人却被男人反制住的挫败和可怜。故而结束时他坐在椅子上思索着她的目的,而她在他走后露出宽慰的一笑。

第二场是已经熟稔后的偷情。热烈痴缠,说不清有几多真正的爱,但是足够痛苦足够使人沉沦。夜夜枕戈寝甲的易,即便收获了足够多的快感,在高潮时也不敢松懈地阖上眼睛哪怕一霎。张爱玲这样描述王佳芝对情事的态度:「事实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她这些年为同学们一拍脑袋制定的计划和组织上交代的任务做出的牺牲,这种牺牲带来的积郁,通通在他身上有了一个出口。家庭、同学和组织都将她排斥在外,只有在和易这一点虚假的性爱里,她的“存在”才是真实的。这何其悲凉、何其荒诞。

第三场发生时,两人的精神纠缠已经很深。她出神地看向床头悬挂的枪,又很快因他的注目而回神,扯过一个枕头捂住他的脸。此时的易默成是被动的、脆弱的,成了这场情事的接受者。从任务进展的角度讲,王佳芝无疑占了上风。可她在那个推着她走到这个地步的宏大政治目标和眼前的易先生给予的实感之间摇摆着,被二者撕裂着,一日日痛苦下去。无论如何都是悲剧,这怎能轻言胜负呢。

她对行动负责人老吴破罐子破摔地说:他不但要往我身体里钻,还要像一条蛇一样的往我心里面越钻越深!这是宣泄,也几乎是一种求救了。可是这些高尚的有志青年,他们为了太宏大的目标,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身后是那双巨大的推手,面前是若即若离的敌方特务。家庭亲情友情和崇高的革命理想都将她推离,在易先生身边的短暂栖息又是自己心知肚明的做戏。她的心就这样空落落悬在半空。她的人生早已没有落点。

在电影所有的改编桥段里,我最喜欢、最喜欢的是那段天涯歌女。那是公元1942年山河破碎的上海,易默成坐在艺伎馆的房间里等她,隔壁一群日本军官正纵情声色。她从他怀里起身,眼神柔软,为他唱了一首“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那一刻他深深望着她,眼睛湿漉漉,颤抖的手指几乎夹不住烟。

在那短暂的几分钟里,他们消弭了身份上的隔阂,模糊了说不清的真心假意,什么权势滔天什么家国大义统统不再重要,他们只看见彼此寂寞透了的灵魂。坚硬强大如易默成,柔软渺小如王佳芝,在此世道下都是一叶浮萍,身不由己。倘若他们之间真的有过什么动情的时刻,我想那就是了。

虽然我在前文提到自己钟爱梁朝伟的脸,但也不代表我会因此喜欢上易默成这个角色。只是我认可李安的解读:他的形象和情感都是复杂的。张爱玲把王佳芝以外的每一个角色都客体化、扁平化地去书写,但李安把他解剖开来,在那段天涯歌女的唱词下,展露了一个为汪做事、被秘书钳制、负责特务工作的叛国之人应该有的虚无精神世界。一直跟着令人心碎的王佳芝的视角在走剧情的观众,也许在这首歌中第一次走进这个任务目标的内心。于是我们恍悟,王佳芝的走进,大概比我们还要更早一些。

直到最后,我也并不觉得王佳芝真正地、世俗意义上地“爱上了”易先生,反过来亦然。在和他你来我往的交锋中,她将自己伪装成沦陷于他肉体的麦太太,因他偶尔的失联而心神不定,在他若即若离的调情中露出一点情人面前的娇憨。什么爱瘾与性瘾都是在演罢了,说她因此放跑了情人,是把她的人格看得太轻了。而不仅李安,张爱玲也在原文中明确反对这种对女人的偏见:「“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她就不信名学者说得出那样下作的话。」

她为什么要放走他?珠宝店那场戏,梁朝伟一瞬之间蕴含几种情绪的眼神变化固然精妙,而汤唯也完全呈现出一种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晃神和彻悟,实在太有表现力,看得人几度落泪。去翻张爱玲的原文,果然是写:「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我想这句“真爱”并不代表她真的认为他们有情深义重海誓山盟的爱情,只是有那么几个两颗心彼此交错了一下的刹那,他们同病相怜着。在这个漫长如永恒的刹那,说这就是爱也未尝不可。而她愿意为这样的爱和同病相怜,去自己做一回决定,推翻冠冕堂皇者们灌输给她的一切。

到这里终于可以回头来写,她的那群同学究竟是怎样的人呢?仅为自己做备忘用,先把张爱玲的原文贴在这里:

「就连现在想起来,也还像给针扎了一下,马上看见那些人可憎的眼光打量着她,带着点会心的微笑,连邝裕民在内。」

「“听他们说,这些人里好像只有梁闰生一个人有性经验。”赖秀金告诉她。除她之外只有赖秀金一个女生。」

「她与梁闰生之间早就已经很僵。大家都知道她是懊悔了,也都躲着她,在一起商量的时候都不正眼看她。」

「她不但对梁闰生要避嫌疑,跟他们这一伙人都疏远了,总觉得他们用好奇的异样的眼光看她。」

「她觉得不会是接应的车子。有些话他们不告诉她她也不问,但是听上去还是他们原班人马。」

「有一阵子她以为她可能会喜欢邝裕民,结果后来恨他,恨他跟那些别人一样。」

而电影里铺开的细节丰富得多。其实我很喜欢第一次爱国话剧演出成功后,几个人喝了点酒,手挽手唱着歌走在街道上的那场戏。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如同话剧里和话剧外人们振臂高呼的“中国不能亡”,在山河故土一寸寸被践踏、岭大都只能迁到香港寻求英国人庇护的现实下,这些都是真诚而感人至深的。可惜天真的学生们将满腔热情用错了方式,在他们叫了一声“王佳芝,上来啊”的时候,命运已在暗中转向了。

邝裕民引用汪精卫的诗:“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放在此处形成一种淡淡的幽默。同学们全都雀跃地参加,王佳芝并不十分透彻地理解他们忽然上头的热血,只是不忍拂了他们的意,于是也搭上一只手。谁能想到这些人里最聪明沉稳的,竟是这个稀里糊涂加入进来的王佳芝,她将麦太太演得出神入化,当“麦先生”在旁紧张地流汗甚至语无伦次时,王佳芝已经有一种谈笑自若的风度。

她走进这张绵密的网,一步一步无法回头。分明是行动的核心人物,但同学们制定计划时,只当她是一个美丽的饵,从未把她放在同伴的平等位置。当易家搬离香港回到上海,他们的假期计划败露于邝裕民的同乡面前,李安用一场费劲的杀人灭口来体现出这群学生的天真莽撞。此时的王佳芝站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轮番上前,不知人体的要害在哪,捅人先把自己的手割伤。没杀成,又没杀成,以至于让人跌跌撞撞流着血,逃下楼梯去。她见证了这一切,蓦地感到自己和他们都是多么的不成熟,多么的荒谬啊……她绕过尸体飞奔下楼,在夜色里匆匆跑开,不是在逃离血腥的杀人场面,而是在逃离这个从各种意义上失败得彻底的团体,和为此赔进去最多代价的自己。

三年后任务重启,有一个细节我比较喜欢,即在公车上和邝裕民接头时,邝裕民试图用温柔的打趣来拉近二人的距离,笑问:麻将天天打,怎么一点也没有进步?却被她面无表情地冷静推回:我要记太多东西,没法专心。

我们知道此时已经太晚太晚了,于是邝裕民的这一点怜惜也显得假惺惺,倒不如暴戾多疑的易默成偶尔流露的那一星半点温情更动人。邝在已经让她受尽伤害后迟迟地表现出一点悔意,说出口的却是“我绝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看到这里也想冷笑一声,学王佳芝的样子质问他们:你以为她受到的伤害是什么?只有死亡是伤害吗?她的尊严、她的肉体、她饱受蹂躏的精神呢?

何况他连死亡也不曾制止。老吴给她那颗药时,面对她的不安,他作态安抚:“只是准备。”并没有把她的生死放在心上。

其他同学更不必说,三年后他们连正面出场的机会都没必要有。而负责行动的老吴,也将吞噬了个人意志的宏大叙事讲述得铿锵有力,任务失败时被捕的只是那些学生,他早已逃脱得无影无踪。

故而,虽然从小说到电影都是彻头彻尾的悲剧,我还是很喜欢她对易说“快走”时的彻悟——毋宁说是觉醒。是在一生的虚无和随波逐流中,终于自己做主了一回。

到这个意义上,易先生是不是真心爱她、是不是如有些影评分析的那样想要投诚,都已经不重要了。我着迷的始终是那个同病相怜的瞬间,和这个觉醒的瞬间。

王佳芝,快走吧。我们快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