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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與《方托馬斯》

“我們在看什麼?”,或者更應該問,“什麼在撕開皮膚?”“什麼在自我暴露?”“什麼在回應我們的視線?”不尋常的提問方式,但這确實是伊蓮娜·卡泰特(Hélène Cattet)與布魯諾·福紮尼(Bruno Forzani)擺在我們眼前的問題:沒有“什麼”!在德伯力克(Diabolik)和鉛黃電影殺手的緊身皮衣之下,并不存在一具肉體。于是問題變成陳述句,句子被縮減至其骨架:撕開皮膚!自我暴露!這是導演的一項自覺操作:把演員充當欲望交彙體的身體變成純粹的動作,簡單的動作諸如抓、撓、砍呈現的僅僅是它們自身的幹脆與直接,再無他物。然而,這不同時也是一項危險的操作嗎?在回歸原初的過程中,電影要如何抵擋它窺視的欲望?要麼成為監控式色情片,觀衆躲在屏幕之後盡情享受自己暫時被滿足的窺淫癖,事物自身壓倒了意義;要麼成為恐怖主義視頻,觀衆遮着自己的眼睛,卻受到不可名狀力量的吸引,忍不住打開一條縫去見證砍頭與政治宣言,意義馴化了事物。總之,窺淫癖,暴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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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血紅》

至少我們可以說,卡泰特與福紮尼正在自覺地處理這一危機,來自先驅者的危機。一邊,《夜深血紅》(鉛黃電影,或者所有的恐怖片):我們窺視不斷應付着内心恐懼的角色;另一邊,《萬能俠大顯神通》(即德伯力克系列,或《吸血鬼》《方托馬斯》系列):具有魅力的主人公毫無保留地把他的戲法展示給我們。但無論在哪個系列中,電影人都面臨着一種無法調和的分裂。達裡奧·阿基多(Dario Argento)的影片呈現一個探索秘密、逃離兇殺的角色的表象,似乎試圖把角色内生的恐懼傳達給觀衆,或至少帶來一些顫栗。在觀衆這,卻催生出了一種不道德的情感,一種想要虐殺持續下去的快感;或者說,即便觀衆體驗到了恐懼,又怎會與角色的是同一種恐懼呢?馬裡奧·巴瓦(Mario Bava)的漫畫電影則是德伯力克逃脫技巧的不斷重複,他即便被封在黃金之中,無處可逃,也會在沒人的時候對觀衆眨眼。但倘若觀衆累了,捂住了眼睛,再也不去回應他的眨眼?

觀衆與影片(角色、布景、影像……)的分野統治着電影。幸運的是,就像總能找到逃脫辦法的德伯力克一樣,這些被遺忘的類型片也為我們提供了一條逃逸的路線——音樂,具體的音樂,抽象的音樂,我們的音樂。沒有什麼比《夜深血紅》《陰風陣陣》中的音樂使用更粗糙的了,它不僅與影片的恐怖基調相悖,更是“毫無章法”地鋪滿一切場景,但也正是它延伸着觀衆欣賞虐殺的快感;同樣,間諜片的重複也在主題音樂中延伸,我們總是願意睜開眼睛,再為特工們提供一次機會。此時,在這,窺淫癖與暴露狂在音樂中共振。彼時,在那,還存在一間回音室(亦德勒茲(Gilles Deleuze)的褶子,巴洛克)。《夜深血紅》中最令人震驚是那一間密不透風的屋子。戴維·海明斯(David Hemmings)扣開牆皮,打破窗戶,發現一間住着骷髅骨架,裝滿小物件的房間;傑西卡·哈珀(Jessica Harper)數着老師的步子,發現了樓内沒有任何窗戶的女巫幫空間;就連不屬于這一類型的德伯力克,也擁有一座山洞内的秘密基地,貯藏着他巧奪來的财富。于是,“密閉房間,挂着一副‘褶使其呈現為多樣的幕簾’”,往下,“‘帶有小孔’的公共空間”,“幾個小孔使繩索下端發生顫動或震蕩”,這些震蕩産生了具體的音樂,被角色聽見,被我們聽見。也正是這些音樂,向我們傳達了一個世界的信息,向我們傳達了不信任:母親怎麼會是真正的兇手?德伯力克怎麼會死去?總有一個更高維度的音樂在密謀一切(就像《陰風陣陣》中反複出現的向上的搖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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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爾·德勒茲,《褶子》,2021,第5頁。

讓窺淫癖成為暴露狂,讓暴露狂成為窺淫癖,讓他們在音樂中起舞,卡泰特與福紮尼的路線由此展開。《安娜的迷宮》隻剩下殘存的角色,一部分讓位于動作,另一部分留存給了人物——小女孩最終成長為女性。到了《妖夜迷情》《曬屍體》,除了動作什麼也不剩下,角色被抽空,主體被趕走:《妖夜迷情》建造一座縱向的古宅,《曬屍體》展開一塊橫向的平面;具體的運動(角色的動作)與抽象的運動(蒙太奇)作為具體的音樂,原本具體的類型(鉛黃與西部片)重生為抽象的音樂。然而,一種疲憊襲來,窺淫癖的的眼睛累了,而暴露狂仍在不厭其煩地展示。

具體來說,《死鑽倒影》做了什麼?這裡确實有“什麼”,使得窺淫癖的眼睛與暴露狂的生殖器達成了和諧統一,使得影片不恰當的時長不再成為作品的缺點。它超越了導演之前的作品,正是因為它做了“什麼”。

觀衆,“提供他的身體”。并沒有什麼騙術。我是一雙眼,是超視覺:一瞥可以抵達遙遠的過去,一閃便前往意大利影史的深處。我也是一雙手,是觸覺:我要扒開皮膚,扣開傷口;鞭子抽爛我的臉頰,鑽石刺進我的皮膚。眼睛是一次極速的拉鏡頭,雙手是聲音對耳膜的瘋狂刮蹭。這些操作顯得如此暴力,因為電影已經遺忘了它誕生時期的魔力,“觀衆經由演員而被觸動:不是演員—角色,以及他這樣的思考方式,那樣的精神世界;而是演員—動作主體,姿态的紐結……”

恐懼,提供它的精神。既然人物被抽空,隻剩下動作,于是情緒不再對人物有效,角色與觀衆内生的情感之間的對立從此消失——恐懼赢得了它最形而上學的形态,泛恐懼。正如埃洛迪·塔馬約(Élodie Tamayo)在《寬恕》中指出的泛色情主義一樣,泛恐懼是一首音樂,它不擁有具體的内容,但卻能夠為所有存在物提供平等的恐懼,它并非内生(不同于内在),而是外來,它是德勒茲的無器官的身體(CsO),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的不定形(informe)。我們被放置于同意平面上,恐懼的精神穿過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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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鑽倒影》

結果是“什麼”?裡維特(Jacques Rivette)語,“精神造訪了身體。”在泛恐懼中,影像陷入了一次又一次的循環,鉛黃電影中不斷出現新的受害者,德伯力克再次得手,順利逃脫。觀衆的眼總是所見更多,他在大量的特寫與拉鏡頭中穿梭,在一個物件中瞥見一個世界。于是,精神帶領擁有相應能力的肉體在平面上運動,進入一個互為先導的旋進(précession réciproque)運動中,“在事物的真實存在和人們眼中所見及令人看見之物之間;在眼之所見和令人看見之物與事物的存在之間的旋進關系”。一個圖像嵌合着另一個圖像,反之亦然,無窮反複,不斷地逼近遙遠的過去,直至“神話時間中的過去”。

神話,正如背景放映的神話,疊印的神話,它開啟了梅裡愛(Georges Méliès)的魔術,它啟動了好萊塢造夢工廠的引擎,在那,德伯力克一次次地逃脫。再一次,神話,一個從未發生的過去,一個不可追憶的時間,《夜深血紅》的音樂響起,卻不将我們帶向戴維·海明斯的調查,而是陷入一個模糊的符号;在更大的尺度上,電影又是如何影響了一代人的記憶,卻從不将我們帶向具體的影片與事件?《死鑽倒影》的觀衆很快會發現自己在欣賞第二部影片,當類型電影的主題樂出現時,一部鉛黃電影變奏為一部特工電影,或是二者的雜糅。在音樂中,我們找到彼此,鍊接了彼此,變成狼群,變成腐爛物,變成模糊;我們穿過一個影像以抵達另一個影像,尋找影像滑動間的深度,“通過‘刺破事物的表皮’來表明那些事物如何成為事物、世界如何成為世界”——這正是影片所緻敬的類型電影最深的奧秘:總要打破牆壁才能接近回音室的秘密,總要進入戒備森嚴的房間才能獲得世界的财富。在這一混雜的區域,眼成為了手,手成為了眼;窺淫癖和暴露癖同時抵達高潮,或者根本上看,這就是同一個人的高潮。

具體的音樂,抽象的音樂。這就是卡泰特與福紮尼達成的成就。而阿基多和巴瓦隻是迷迷糊糊地探索;所謂的“後電影”更是後退一步,徒勞地探索(《大白鲨》的徒子徒孫們不正強化了觀衆與角色、影像的分離嗎?);阿克曼(Chantal Akerman)、阿彼察邦(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蔡明亮這些先驅的作品中類型片的位置又在哪?抛棄主體,擁抱客體:卡泰特與福紮尼,留下類型片的骨架,它的音樂與動作;然後重塑一具身體,毋甯說,複數的身體,一個所有觀衆共存的多元體。泛恐懼遇見了身體,是我們在自我展示,是我們在自我凝視。

音樂,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