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我认为,《神圣车行》 是卡拉克斯在给“作者论”办葬礼。
卡拉克斯显然是法国新浪潮电影运动的遗民。
他怀念的不是那场运动的赢或输,他怀念的是“曾经许多人相信电影可以特立独行”这件事。
他用这部电影一边瞄准好莱坞,一边为作者电影守灵。
在正式论述前需要补充一些相关讯息。
作者论是什么?
简单来说,作者论是一种电影批评理论,其认为每部影片都有主导者,就像小说有作者一样,在电影的语境中,导演就是作者。
粗略了解一下发展脉络。
1948年,法国导演兼评论家亚历山大·阿斯特吕克在其撰写的 《摄影机-自来水笔》中指出,“电影应该成为个人化写作的工具,如同小说家用自来水笔写作一样。”
1954年,特吕弗发表文章《法国电影的某种倾向》,在文中痛斥法国电影的“优质传统”和“编剧电影”现象。
他猛烈攻击让·奥朗什等“优质传统”编剧,指责这批人把电影变成了文学名著的翻译工具,将小说机械地转化为影像,导致法国电影沦为剧本的奴隶,丧失了自身独特语言的活力。
同时,特吕弗提出了一个观点:
一部电影真正的作者不是编剧,不是制片人,而是导演。
无论剧本来源如何,优秀的导演都能将自己的世界观、母题和风格贯穿始终。
这套主张就被称之为“作者论”。
“作者论”的后续发展与本篇文字关联不大,故不在此赘述。
作者论与法国新浪潮电影运动的关系?
“法国新浪潮电影运动”(French New Wave, La Nouvelle Vague)主要指20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法国电影领域的一场艺术风格革命。这一运动深刻影响了世界电影的发展,其核心理念是打破传统电影的叙事和制作模式,追求更多元、更个人化、更实验性的表达方式。代表导演及代表作有:
特吕弗《四百下》、 戈达尔 《精疲力尽》等。
二战后法国电影业虽恢复繁荣,但“优质电影”成本高昂,新人极难入场。新浪潮开创了独立制片模式:不搭棚,实景拍摄;不请明星,用朋友或新人;便携设备,把摄影机扛到街上去。
电影拍摄的成本急速滑落,是最核心的背景。
于是,以“新浪潮五虎”(特吕弗、戈达尔、夏布洛尔、侯麦、里维特)为首的《手册》影评人,通过长期的笔战,确立了“导演中心”的作者策略,为“人人都可以拍电影”提供了合法性,用作者论的理论武装自己后,就付诸于实践。
1959年6月3日,特吕弗的《四百下》在巴黎香舍丽舍大街的两家影院首映,在接下来的14周里,法国本土累计有45万人次走进电影院观看,最终达到410万人次。
根据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于1959年4月8日发布的数据显示,当时整个大巴黎地区人口接近800万。这意味着,在巴黎,去街上随便抓两个人,其中一个就可能看过《四百下》。
这部没有明星,没有专业摄制,以雄踞法国银幕的“优质电影”大片为对手的影评人首作,取得了何等的商业成功可想而知。影片版权迅速卖到了美国、意大利、日本等国,特吕弗一夜之间从“臭名昭著的影评臭蛆”变成了享誉全球的超级大导。
与《四百下》几乎同时出现的还有戈达尔的《精疲力尽》、夏布洛尔的《表兄弟》等。这些影片在商业和艺术上的大获成功,直接导致新浪潮在1960年达到鼎盛,其特立独行的作派开始被广泛模仿。
新浪潮的这种提倡“个体自我表达”的美学气质,与1950年代末法国的文化背景不谋而合。
当时法国的战后一代青年人是被占领下长大的孩子,他们既不满父辈在二战中的暧昧姿态,也拒绝老一代的文化权威,电影这一艺术形式理所当然地成为青年表达代际决裂的武器。同时萨特充满反叛的存在主义思想在新浪潮电影中大行其道。(非常典型的一部影片是新浪潮末期1962年戈达尔的《随心所欲》,几乎可以看作一篇存在主义论文。)
存在主义思想的内核与作者论的内核是高度一致的,强调创作主体的自由选择,如果说人生是一部电影,那么我们作为自己电影的导演,最享有自由表达的创作权,无论外在世界的“编剧们”如何编排我们的遭遇,都无法控制我们自由选择的走向。换句话说,也许这些“编剧”可以决定我们的生或死,但决定不了我们的哭或笑。
总结一下,作者论的诞生和演变不仅是学术事件,更是一场由影评人掀起并直接反馈于电影实践(法国新浪潮电影运动)的革命。
在完成上述漫长的理论铺垫后,再来看《神圣车行》。
1、片名
《神圣车行》(Holy Motors)
看之前以为行读“xing”,看到结尾才意识到读“hang”。
(洋文知识补充:
• Motors n.机器、引擎、流水线、工业。 )
显而易见,Holy Motors= Holywood
Holy Motors即神圣的好莱坞机器。 所谓电影造梦工厂。
但这辆“车”不是开往片场,而是驶向灵堂。
主角每天的行程由神秘机构派发,他没有剧本,没有配角,甚至没有观众。
他不过在规定的时空完成规定的表演任务。一场接一场。
这种去主体化的流程,恰恰是对“摄影机—自来水笔”最彻底的背叛:
导演不再握笔,笔握在神秘机构手里。
2.、主角名: Oscar
Oscar = 奥斯卡。
他不是演员,他是奖项本身,是被工业体系制造和消耗的符号。
卡拉克斯在这里埋下了一组残酷的隐喻:一个叫“Oscar”的人,从早到晚扮演别人。
他可以演银行家、流浪汉、父亲、怪物——唯独不能演自己。
这些角色怎么切换,看着都还是定型化、公式化的类型剧情
Oscar 像个工具人,把好莱坞的套路流水线演了一遍。
他所有的表演都不是自由选择的结果,而是预制菜。
3、结尾车与车的对话
这一段是全片最露骨的讽刺。
白车黑车停在车库,用引擎和车灯交流。
这些承载“任务”的交通工具,当然是电影工业体系的幕后媒介。
是不被聚光灯看到的人们。
一辆说“累了”,另一辆说“明天还得继续”。
语气疲惫,内容空洞,像极了收工后的片场闲聊。
在神圣车行里,车也会老。
车漆褪色、座椅磨损、导航更新换代。
那些电影幕后的各个工种也一样。
作者论盛行的时候,幕后人员还能分杯羹。
电影完成工业化后,所有人都是系列化被摆上货架的商品。
车是拍摄机器,它们会累、会抱怨、会想休息。
卡拉克斯直接把电影工业拟人化,机器在抱怨被使用,作者在抱怨电影死了。
这三条结合在一起看,卡拉克斯无异于指着好莱坞体系的鼻子骂。再看对作者论与法国新浪潮电影运动的致敬/缅怀。
4、从 摄影机搬到大街上 到 隐形的摄影机
新浪潮电影:把摄影机扛到街上,拍真实、拍生活、拍反好莱坞。
《神圣车行》:街上依然有戏,但没有观众,没有镜头,没有意义。
新浪潮最伟大的遗产,是把摄影机扛出片场,让巴黎的街道成为布景,让路过的人成为演员。
那是“人人可以拍属于自己的电影”的时代。
《神圣车行》把隐身的摄影机重新搬回大街,Oscar 在百货商场扮演乞讨者,路人的冷漠不是表演,而是真实的视而不见。
卡拉克斯拍摄了街头,拍的是一场没有观众的行为艺术。
这是对“自来水笔”最沉重的哀悼:笔还在,纸也在,但信早已没人读了。
新浪潮把电影还给生活,卡拉克斯仿佛告诉我们:生活早已不再需要电影。
那些曾经对巴赞纪实美学的继承,如今退化为一套精致的假装——我们假装在街上拍戏,假装在反抗,假装还在相信。
所谓的真实变成了更荒诞的表演,举个例,Oscar徒口咬断人的两根手指,我问了一下AI,咬断单根手指所需的力保守估算要达到2000牛顿(约204公斤力)以上,而人类咬合力极限(训练有素者)能达到900-1200牛顿(约92-122公斤力),一根手指尚且如此,两根完全天方夜谭。
人被割喉可以无伤转生,老婆孩子是猩猩,这种场景的表演有什么可信度呢?
可以说,表演还在,电影濒死,但作者论被烧成渣了。
去年,可供公开查询的数据显示,短剧市场收入超过电影院线收入。
今天,能让观众放下手机走进影院的,不是这部电影是谁拍的,而是银幕上有没有人在五分钟内吵架、十分钟内开枪、二十分钟内埋死人。
不是真实,是强刺激;不是表达,是吸睛。
短视频平台把剪辑节奏训练成生理反射,流媒体把跳过片头设为默认选项,还有“一部电影如果不能在前三十分钟内抓住眼球它就不配存在”的论调层出不穷。更别提什么友情主演、友好出演、友谊来演等乱七八糟头衔给粉丝排咖位的闹剧了。
2012年,卡拉克斯就开来一辆车,载满法国新浪潮的骨灰 。
他在问:那些仍然对“自来水笔”抱有希望的人,该去向哪里?
2026年,好像这些人还没有被答案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