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還蠻能 get 到《神秘失蹤》這部神神叨叨、平平淡淡,幾乎沒有恐怖鏡頭,卻後勁很大的恐怖片的。

常規恐怖片的恐怖通常來自外部侵入:鬼、怪物、殺人狂、黑暗裡的突然襲擊。但這部片子的恐怖更陰濕,它讓一個保持行動自由、判斷自由、逃跑自由、報警自由的人,一步一步,親手把自己送上了絞刑架。

影片開篇講述一對年輕戀人 Rex 和 Saskia 正開車旅行,午後陽光明媚,人群熙攘,他們在加油站停下,女友帶着頑皮的笑容去買咖啡,讓男友在外面等她幾分鐘,那甚至不是告别,沒有任何人準備好告别……那隻是日常生活裡最普通的一次短暫分開:我去買點東西,幾分鐘後回來。

可幾分鐘之後,她沒有回來,

而且再也沒有回來……

一個鮮活的人,就這樣被從最日常的縫隙裡抹除了,像被光吞掉一般。

Rex 後來活下來的每一天,都像被凝固在那個午後,女友沒有找到屍體,沒有目擊者,沒有合理解釋。Rex的肉身可以在時間裡被推着向前走,繼續生活,重新戀愛,但他的意識一直困在了那個加油站,困在了那個午後。死亡至少有結尾,失蹤沒有,Saskia 像被世界抹掉,又像被遺忘在了某個無法抵達的時間縫隙裡……

Rex為此瘋魔了……

直到有一天,兇手 Raymond 主動找上了門。

Raymond 的形象很有反差,他看起來像一個把日子過得井井有條的好好先生:開車、上班、吃飯、陪孩子。他沒有傳統殺人犯外露的癫狂,也不像個會激情犯罪的人。他練習、測試、記錄、改進,像一個過分認真又毫無靈魂的實驗員,把謀殺拆成若幹個小步驟,又一次次笨拙地排練,還經常烏龍不斷。

Raymond的異常是一種埋在理性深處的偏執。

小時候的 Raymond 曾站到陽台外,認真思考一個問題:如果我想象自己跳下去,那麼我會不會真的跳?

其實很多人都有過這種念頭,站在高處,會想象自己的墜落。普通人隻會讓念頭經過自己,然後繼續生活,Raymond 的異常在于,他無法讓念頭隻是念頭。

一旦“我不會跳”這個事實被他覺察到,它就變成了一道需要反駁的命題。

如果我永遠不會跳,那是不是說明我并不擁有選擇的自由?如果不跳隻是因為身體本能、恐懼、習慣和社會規訓提前替我做出了選擇,那麼我的自由意志在哪裡?

于是,他跳了。

而且在他的邏輯裡,他必須跳。

片中這段話幾乎可以說是整部電影的哲學機關:

“Everyone has those thoughts, but no one ever jumps. I told myself: ‘Imagine you’re jumping.’ Is it predestined that I won’t jump? How can it be predestined? So, to go against what is predestined, one must jump. I jumped.”

陽台隻是第一次。

後來的謀殺,是同一套邏輯的成人版本。

Raymond 的邏輯是:如果我隻能行善,那善便沒有意義。如果我能作惡,卻仍選擇善,善才有意義。為了證明我有真正的自由,我必須證明自己有能力作惡……所以我必須作惡。(人形AI陷入死胡同的邏輯)

Raymond 把惡當成了自由意志的證明題。

而 Rex 其實是Raymond的同類。

Saskia 的失蹤對他太殘忍了,死亡至少有一個終結,失蹤是一句永遠沒有句号的詛咒。愛當然是最初的燃料,但三年之後,愛已經和愧疚、求知、創傷、哀悼混在了一起,發酵成了一個黑洞。

幾年後,Rex 還在偏執而瘋狂地尋找,他在電視上和兇手隔空對話,說自己為了知道真相,準備好做任何事。

Raymond 躲在暗處忽然聽懂了來自同類的聲音。

正常人會說:我想知道她發生了什麼。
Rex 說:我準備好做任何事。

這句話暴露了:Rex需要答案,勝過需要活着。

于是 Raymond冒險出現在 Rex 面前,他邀請 Rex 上車,向他講述自己的童年、自己的陽台、自己的犯罪動機、自己的準備和排練,他把Rex 一點點帶到真相的邊緣。

最後,他給 Rex 出了一道送命題:如果 Rex 想知道完整真相,就必須喝下那杯下了安眠藥的咖啡。喝下去之後,Rex會失去意識,醒來後,他會親身經曆 Saskia 經曆過的一切。

咖啡真正提出的問題是一個哲學機關:你是要活着離開,但永遠停在真相之外,還是付出生命,進入她最後經曆過的那個經驗内部?

正常人根本不會喝那杯咖啡。

正常人可能報警,可能暴打他,可能逃走,可能崩潰,可能在知道“她死了”之後選擇無奈的離開。

但 Rex 不是正常人,他會喝……

Raymond 在 Rex 身上看見了另一個會為了抽象命題獻祭自身的人,和他自己一模一樣。這也是他感到興奮的原因,他沒有簡單把 Rex 當獵物,而是把 Rex 當成幫助他完成實驗的另一半。

那杯咖啡本身也很像一件裝置藝術,它并不是一件帶着血肉質感的兇器,更像一個抽象化後的按鈕。如果 Raymond 拿出一把刀撲過來,Rex 的身體會立刻替他做出反擊:腎上腺素飙升,掙紮、反抗、逃跑、求生。但他遞過來的隻是一杯小小的、安靜的、幾乎沒有暴力形狀的咖啡。

死亡被折疊進一個日常動作裡,所有血肉層面的警報都被消音,隻剩下一個幹淨而殘忍的選項:Yes or No?

于是選擇看起來變得非常理性,也正因為如此,這個選擇比血肉質感更恐怖,刀會讓人變回動物,咖啡讓人繼續思考,繼續做一個理性的個體,繼續用自由意志走向自己的毀滅。

于是Rex喝了……

Rex 為什麼一定會喝?

因為他無法忍受自己被排除在真相之外。

Rex其實已經高度相信 Saskia 死了,真正折磨他的,是她到底經曆了什麼?她最後一刻在哪裡?她看見了什麼?她怎樣從這個世界消失?

他不滿足于得到一個結論,他想進入那個事件的内部。

Rex的邏輯和Raymond是如此相似:
如果我活着,卻永遠被排除在真相之外,那這種活着是否仍然完整?
如果我的存在被一個不可知的黑洞支配,那我是否仍然是自由主體?
如果答案在那裡,而我因為生理的恐懼不去抵達,那我是不是選擇了繼續被未知統治?

故事到了這裡,其實已經充滿象征意味。

Rex 像一個被壓縮後的低配版浮士德。

浮士德式問題是:為了獲得最高知識、最高經驗、最高抵達,人願意付出什麼代價?

浮士德願意出賣靈魂。
Rex 願意放棄生命。

因為人類永遠無法停止追問那個會摧毀自己的答案。

成熟的人必須承受世界的邊界和有限性,有些事情永遠不可能知道,有些黑箱永遠打不開,有些人的最後一刻永遠無法被旁人進入,但 Rex 顯然接受不了。

未知是殺不死任何人的,但對未知的“反抗”會殺人。
Raymond 和 Rex 都被一個否定式命題逼瘋了:
Raymond 不能忍受“我絕不會作惡”。
Rex 不能忍受“我永遠被真相拒之門外”。

他們都把這個“不會”聽成了命運的聲音,為了反抗這種“被規定好”的命運,他們必須行動,可反抗一旦變成必須,自由意志就反過來成了新的命運。

這讓我想到伊甸園裡的那棵蘋果樹,那棵樹之所以危險,恰恰因為它被上帝的禁令标記出來了:

“這裡有一棵樹。
這棵樹不能吃。
吃了以後,你會知道……”

從那一刻開始,果子就不再隻是果子,它變成了一個被禁止的知識入口。

如果亞當和夏娃從未知道那棵樹的特殊性,它也許隻是園子裡無數棵樹之一,根本不會被吃。但當禁令出現,樹就被照亮了,它從世界背景裡顯露出來,變成一個令人永遠無法回避的問題。

知道那裡有一棵果子,本身就是堕落的開始,人類脖子上的絞索已經被自己套上,并開始逐漸絞緊……

Rex 面前的咖啡也是這樣:一旦 Raymond 告訴他“喝了,你就會知道,不喝,你永遠不知道”咖啡就不再是咖啡,它變成了一枚被标記出來的禁果,一道被照亮的知識入口。

片子最後,等Rex終于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已經被活埋在棺材裡,他點燃打火機,那一點光短暫亮起,那一刻,影片把人類的求知欲變成了殘酷的笑話,Rex一開始極度的恐懼,他掙紮、慘叫,但逐漸安靜下來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他自嘲的笑了,這不正是他自己選擇的嗎?

Rex終于知道了 Saskia 經曆了什麼,可這個知道不能傳遞出去,不能拯救任何人,不能改變過去,甚至不能被世界記錄,它隻在棺材内部短暫亮了一下,然後随着氧氣耗盡慢慢熄滅了。

片中反複出現的“兩個金蛋”的意象,也在這個場景閉合了。

Saskia 曾夢見自己被困在一個金蛋裡,孤獨地漂浮在宇宙中,這個意象後來不斷在故事裡變形出現:車燈、隧道口的光、埋在樹下的兩枚硬币、報紙上并列的兩張頭像,全部都像兩枚彼此靠近卻無法相融的蛋。

它暗示着兩個意識體之間永恒的封閉:
愛無法進入死亡。
真相無法被旁聽。
人與人最終隻能并列發光,再并列失蹤。

Saskia 死在一個無法被 Rex 抵達的黑箱裡,Rex 為了抵達她,複制了她的黑箱,他沒有辦法真正的陪伴和觸摸她,而隻是體驗了同構的殘酷和孤獨。

兩個金蛋從戀人的甜蜜意象變成宇宙意象,兩枚孤獨的密封艙,各自懸浮,各自耗氧,各自發出微弱的光,再熄滅。旁人隻能在外部觀看報紙、照片、失蹤新聞、車燈,卻永遠看不見裡面那一點火苗如何熄滅。

男主要求進入真相的内部,代價是把自己也變成一個不可被抵達的内部。

這就是這部片子的宿命悲劇:
Raymond 創造黑箱。
Saskia 被關進黑箱。
Rex 凝視黑箱。
Rex 進入黑箱。
世界隻得到兩個橢圓頭像。

兇手和男主其實是一對鏡像的偏執狂,他們都無法忍受世界的有限性:Raymond 無法忍受自己被善規定,Rex 無法忍受自己被真相隔絕。

人類為了反駁邊界,親自走上通往絞索的十三級階梯,每一步都像選擇,每一步都像自由,每一步都在靠近毀滅,命運隻是微笑着站在階梯頂端,看着人們自己把脖子伸到繩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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