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看了四部日恐,《感染》最好看!!

真的全方位的喜歡!

它的恐怖感是一種從系統内部滲透出來的腐敗,整間醫院像一艘正在下沉的船:欠薪、缺藥、電壓不穩、人員流失,院長和高層早已甩手消失在責任鍊之外,隻剩一線醫護還苦撐着,黑暗在這部片裡不隻是美術風格,而是系統失修後從内部長出的黴斑,非常真實自然。

所以《感染》的恐怖很沉浸,環境已逐漸壞死,人卻還在按舊流程舊慣性工作,像一片落進海裡的葉子,上面的螞蟻還在忙碌搬運,直到發現腳下已經開始下沉。

很多恐怖片處理群像死亡時,容易變成獵奇死法大全,一組人排隊一個個送走,每個人換一種死法。而《感染》的設計精巧得多,它是一個群像劇,也像一首小型交響曲,每個角色身上都有自己的一條主導動機,從出場就揭露了,在結尾回收。

比如,護士長的動機是物資焦慮,她一直在焦慮庫存不足、醫院撐不了太久了。小護士拿自己的胳膊練習注射,她的第一反應是心疼物資。于是她最後的煉獄也圍繞醫療廢物、針管、消毒展開。她像是被自己的職責徹底吞掉和異化了,連疼痛都要延遲抵達身體。

新手護士的動機是技術羞恥,她害怕自己技術不好,被嘲諷之後開始拿自己練習,她曾經想成為溫柔的護士,卻在壓力和羞恥裡把“練習”變成了對弱者身體的使用。鬼魂讓她以自己曾經對待他人身體的方式,被自己的動作反噬。

那個一直縫豬皮的新人男醫生,動機是階級内部的上升焦慮。他已經進入醫生階層,卻仍然被更老資曆的男醫生壓制。他想獲得資格,想用技術換取位置。于是他的恐怖也圍繞縫合、練習、上手展開。

那個最理性、最相信醫學解釋的男醫生,一開始就在抱怨悶熱,抱怨封閉的環境像蒸籠,而這個細節後來變成他的處刑方式。

……

所以《感染》特别有工藝感,它從群像們第一次出場開始就布置了每個人的動機,後面恐怖情節就是這些動機的變奏、升調、扭曲、返場。像一首交響曲裡最開始很輕的旋律,後來被弦樂拉成尖叫,被銅管吹成審判,被打擊樂敲成死亡,死亡是人物自己那條線走到極端之後自然發出的回聲。

還有個有趣的點是,在這個醫療系統剖面裡,護士長是女性,所有底層護士是女性,中高層醫生是男性。責任沿着性别和階級雙重螺旋下沉:男性高層消失,男性中層留下組織維持,女性中下層被夾擊,新手女性護士成為權力末端,卻又依附和崇拜男性中層。

《感染》的細節設置非常合理,但它從沒有忘記吓唬你的本職指責!

這部片子結構很精巧,但沒有變成隻供人分析的紙上機關。很多類型片一旦過度迷戀結構,就會失去身體感。《感染》沒有掉進這個問題,它雖然有精密設計:顔色反轉的伏筆、鏡像結構、醫療倫理、感染邏輯、每個人的專屬執念。但它也确實拍出了陰暗、潮濕、悶熱、幽閉的恐怖空間。手電筒的光在陰森的走廊裡顯得如此無力,這個醫院像一個已經開始腐爛的器官,人在裡面走動,像在一個壞死的身體裡巡查。

...

本片很細緻地提前給類型片常見漏洞打補丁,為什麼醫護不跑路,是因為病人還在,醫護人員被責任、職業倫理、欠薪、疲勞和組織紀律困在原地。不開燈是因為醫院電壓不穩。這個地方會這麼暗、這麼熱、是因為這個系統早就崩潰了,隻是還沒有正式對外宣布死亡。

所以觀衆很難簡單去罵角色作死。很多恐怖片會讓觀衆産生安全幻覺:如果是我,我才不會進那棟鬼屋呢;如果是我,我早搬家了;如果是我,我不會半夜不開燈去地下室亂翻還玩什麼碟仙。但《感染》把人卡在了一個更現實的位置:如果你是值班醫護,病人還躺在那裡,即使醫院沒人管,工資沒發,設備短缺,你真的能立刻走嗎?

這就是它比很多低級鬼片更合理的地方。它讓留下來變成一種有良知的人也可能做出的真實選擇,而且恰恰是更有良知的人更難抽身,恐怖正是從這種選擇的共情裡生長了出來。

接着,是很有趣的一點,我看完本片後又去看了B站解說視頻,彈幕又給了這部片子一個二次解讀場。彈幕普遍覺得,這部片子的鬼,多少有點霸道,像一個過分冷酷的責任審計員。

《感染》的懲罰機制很有意思,它似乎并不懲罰所有接觸者,病人、老太太、小孩,那些處在被動承受位置的人并沒有被同等污染,污染是沿着“責任、共謀、隐瞞、權力”傳播的。

誰還有行動能力和知情能力,誰就被卷入懲罰,這使這片的鬼帶有一種奇怪的道德結構:越是處在系統底部執行層面的人,越容易被追責,完全被動的弱者或者高層反而不承擔這個系統的罪。

病人是系統崩塌的沉默證物,比如那個燒傷者、腦部受傷者都幾乎沒有台詞、沒有選擇,隻是躺在那裡,被感染、被當作醫護道德焦慮的投影屏。

本片也沒有簡單地把醫護人員拍成純粹的受害者。他們被欠薪、被壓榨、被上層抛棄,但他們也确實在醫療事故發生後參與了隐瞞。這很真實,他們既是系統的受害者,又是系統的底層執行者,這是一個不完全幹淨的位置。

護士長尤其典型。

向上,她沒有真正話語權;
向下,她代表秩序和紀律;
對病人,她屬于醫療系統的一部分;
對醫生,她又低一階級一直被指使幹活;
對護士,她要管理,不能喊累;
對醫院,她是最後一層兜底。

所以能看到彈幕最共情的護士長,一個被夾在組織齒輪裡的基層執行者。上面的人可以消失,下面的人可以崩潰示弱,但她不能,她連崩潰都沒有完全屬于自己的時間。

很有趣的一點是,這部片明明在拍鬼的複仇,但彈幕一直在共情醫護:

“護士長也太慘了吧。”
“被感染還要工作,可憐的打工人。”
“本來物資就不多,别摔了好嗎?”
“醫生可以去補覺,護士長一直在幹活。”
“我們公司也拖欠工資四個月了。”
“這惡鬼也太不講道理了。”

這些彈幕構成了電影的第二重文本。

本來恐怖片要求觀衆把自己交給恐懼,你要進入黑暗,接受聲音、空間、血肉、未知對身體的沖擊,但彈幕讓觀衆不斷從恐懼裡跳出來,進入另一種情緒:憤怒。

一旦憤怒産生,恐懼感其實就會下降。

因為憤怒意味着你開始判斷:這公平嗎?為什麼最後被鬼折磨的是這些已經欠薪、加班、缺人、缺藥的一線員工,而院長、副院長這些更該負責的人反而缺席?鬼隻追究隐瞞和操作失誤,卻不追究欠薪和系統崩塌?它的正義是否是被閹割過的,隻看末端執行者的道德污點,不溯及上遊的責任?

于是鬼的恐怖性被削弱了,它的氣質像一個無比刻薄,隻會站着指責,但追責方向有點可疑的審計員。它在旁邊遊蕩,不事生産、不事修複、不承擔運轉成本,隻負責讓還在一線的人體驗各種殘酷的懲罰。

當觀衆開始共情護士長,罵“惡鬼不講武德”時,恐怖片就有一部分失敗了,或者說它也成功了,但變成了自己也沒想到的類型—— 一部職場恐怖片。

《感染》拍得越真實,觀衆越容易從恐懼裡醒過來。如果它隻是一個鬼很可怕,醫護都該死的故事,觀衆可能會更順滑地接受懲罰結構。但它偏偏把這些人的工作處境拍得太具體:欠薪、疲勞、缺物資、缺人手、夜班白班連上、等級壓榨、命令、病人還在床上,聽到鈴聲還要硬着頭皮去處理。這些細節太寫實了。

于是觀衆看着看着,會從好吓人跳到了這些人也太慘了吧,恐怖片在這裡發生了一次奇妙的偏轉。這就是《感染》被彈幕重新創造的地方。電影本身講的是感染,彈幕讓我們看到另一種感染,時代情緒感染了觀看方式。

當觀衆自己也處在欠薪、加班、責任轉嫁、資源不足的現實裡,他們就很難再以古典恐怖片的方式觀看這群醫護。

片子裡真正可怕的東西是那個不斷下沉、不斷甩鍋、還要求底層繼續維持體面的系統。電影裡的人被醫院感染,電影外的觀衆被自己的時代經驗感染。鬼片拍到最後,最吓人的未必是鬼,而是大家發現,自己也認識這艘正在下沉的船,隻不過它沉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