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伊始,暖光穿过幽暗的树林,钟摆往返,时针滴答,镜头定格在了艾格尼丝的脸上。颤动的鼻翼,红肿的眼眶,干涩的嘴唇,微弱的呜咽——长久以来,她在病榻上深陷于无尽的痛苦。
而每当这种时刻,安娜总会守在床畔,与她共担这份苦楚。她从不回避,也无意索取,只是默默给予着一种无条件的、近乎圣母般的爱。可问题是,这样的爱,真的能够被人承受,被真正需要吗?
一、爱的伪与真
玛丽亚与卡琳——虚假而迅速崩塌的亲密
艾格尼丝死后,玛丽亚主动接近卡琳。她伸手去触碰卡琳,试图消弭姐妹间的隔阂。而卡琳是惊恐和挣扎的,她选择了排斥。在晚餐上,卡琳吐露了她压抑已久的恶心与憎恶,而玛丽亚则是悲伤无力地看着。卡琳跑出门痛苦地呼喊,旋即与玛丽亚和解,两人陷入了近乎疯狂的亲密:抚摸、耳语、共同进餐。然而幻觉迅速冷却,在遣散安娜后的分别之际,卡琳试图抓住这份来之不易的亲密,而玛丽亚则是端起体面而敷衍的姿态,从容不迫地抽身而去。
玛丽亚主动接近卡琳不是完全出于善意,而是夹杂着强烈的自我需求。比如她受不了艾格尼丝死后家中冷漠、紧张的氛围,又比如她虚荣地希望自己是“温柔、充满爱的人”。这是一种以爱之名的自我满足。
两人的亲密来得非常快。卡琳压抑、痛苦、甚至有自虐倾向。平时拒绝亲密的人,内心往往极度渴望被理解,玛丽亚的抚摸与轻柔话语刚好触碰了这一点。两人达成了一个维持亲密幻觉的共谋。
玛丽亚疏远的根本原因是她无法承受真实的亲密。卡琳的真实是沉重与令人不适的,她厌恶自我,对人性绝望,这绝非玛丽亚想要的“温柔亲密”。当表演需要付出真实代价时,玛丽亚果断选择退出。更何况尸体早已收拾干净,家事也处理完毕。
我就这样水灵灵地从容应对……
安娜与艾格尼丝——深刻、承受性的亲密
艾格尼丝还魂是最能体现几人关系底色的一个段落。死去的艾格尼丝在床上苏醒,哭泣着乞求活人的拥抱以驱散死亡的严寒。卡琳因极度恐惧而恶毒地拒绝,玛丽亚在尝试靠近后因无法忍受尸体的腐气而尖叫逃离。安娜爬上停尸床,解开自己的睡衣,袒露丰满的胸部,将艾格尼丝瘦骨嶙峋的头颅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艾格尼丝在她的怀里逐渐安静下来。
安娜是仆人,艾格尼丝是主人,这段关系一开始并不平等,然而影片证明了爱不是社会关系,而是个人能力。母亲疏远,姐妹们回避,最后留下的不是亲人,而是本不被期待承担感情的女仆安娜。
怀抱的构图直接复刻了米开朗基罗的雕塑《圣殇》,展现了绝对的接纳与纯粹的圣母之爱。艾格尼丝还魂后,其实只提出了极其简单的请求——“不要离开我”。当一个人以最可怕、最不可承受的模样出现时,谁还愿意靠近她?亲密的真伪在这一幕彻底得到审判。玛丽亚的亲密停留在“温柔”和“可接受”的范围,卡琳则是连表面的亲密都不愿维持,只有安娜回应了。没有犹豫、没有分析、没有逃避,她把艾格尼丝抱在怀中。
她的爱之所以不同,是因为不依赖于对方是否“可爱”。她可以爱健康的艾格尼丝、痛苦的艾格尼丝,甚至是死而复生令人恐惧的艾格尼丝。她爱的不是某种状态、某种性质,而是这个人本身。富有的人可能变贫穷,貌美的人终会衰老,只有对一个人本身的爱才是长久的。
“真正的亲密,不是在美好时彼此靠近,而是在不可承受时仍然不离开。”这把爱的标准提高到了一个大多数人无法达到的程度。我认为,只有经历过巨大痛苦而能够不回避痛苦本身的人才能做到。影片中的安娜是经历过丧女之痛的母亲。
也有人说,安娜的爱是对死去女儿的母爱的移情,她藉由爱艾格尼丝来疗愈自我的创伤。我认为这并不影响这份爱的伟大,一切行为皆有动机,这很正常。她爱着艾格尼丝本身,不因任何事情而改变,这就是最重要的。
圣母怜子
二、圣母之爱的局限
艾格尼丝死后,卡琳和玛丽亚冷酷地辞退了安娜。她们提议安娜可以带走一件艾格尼丝的遗物作为纪念,但拒绝给她更多的遣散费。安娜冷冷地拒绝了物质赠予,她唯一带走的,是艾格尼丝生前的那本日记。安娜翻开了日记,读出了那段艾格尼丝最幸福的记忆。
清澈静寂的天空、秋日凉爽的气息、金黄的阳光与落叶、姐妹之间的亲昵。安娜在身后轻轻推动,在秋千的摇曳中她感到久违的安宁,并在心中确认——“这是完美的时光。”
在临死前,艾格尼丝回忆起的幸福时刻不是安娜的怀抱,而是阳光下与姐妹们在秋千中的摇曳。这份亲密是貌合神离的、脆弱的、甚至是虚假的。为什么真正承担她痛苦、真正爱她的人,没有成为她最温暖的回忆呢?这样的错位,是否有些残酷?
在现实中,玛丽亚和卡琳自私、冷漠、彼此厌恶。她们在秋千上的亲昵,没有解决任何实际的隔阂,它就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但从生命体验的维度来看,这个时刻是绝对真实的恩典:艾格尼丝在那个瞬间所体会到的宁静、无痛、被包裹的安全感,都是百分百真实的。死亡面前,过去的积怨和未来的崩塌都不再重要。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阳光的质感、白裙的摩擦、秋千的失重感,构成了唯一确凿的存在。这正是存在主义中宝贵的“此时此刻”。
有关感情的动人故事往往都有这样的情节:一方陷入不幸的境地,而另一方做出巨大的牺牲。这样的爱之所以崇高,是因为不能轻松做到,而正因如此必然沉重。安娜的爱与痛苦紧密相连。回忆她的怀抱,也意味着回到那段肉身的折磨之中。相比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式沉重的救赎,阳光、白裙、秋千上的微风,灵魂在临终之际更渴望这份没有阴影的轻盈。
另一方面,人往往对难以获得的感情抱有最深的执念。安娜的爱是无条件的、托底的,像空气一样自然存在,安娜无需乞求,也因此缺少渴望的张力。现实中的姐妹情谊千疮百孔,这是艾格尼丝一生的遗憾。正因如此,短暂和谐的秋千时刻显得如此宝贵。
最让人魂牵梦萦的温暖,往往建立在最虚幻的表象之上。她在记忆中洗去了姐妹们的自私与伪善,只保留了那帧绝美的画面。
那份近乎神性的、承载了所有血污与哀鸣的爱,最终是否得到了它应有的回响?或许对安娜来说这并不重要,对于她这样拥有“爱人的能力”的人来说,爱本身就是自足的。世界对她冷酷,亡者最深处的回忆没有她,她仍然在日记中得到了精神的抚慰。她的爱不需要被外界证明,这正是她力量的来源。又或许只是早已习惯没有回应,她不得不面对这样的命运......
这金黄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