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Nostalghia)是一部几乎拒绝被“理解”的电影。如果尝试用“剧情梳理、符号对应、主题总结”的方式去拆解它,往往只会陷入更深的困惑。这种晦涩,是由塔可夫斯基本人对电影本体的理解所决定的。如果你看完电影觉得“什么都没发生”,那么你看对了。《乡愁》的叙事密度接近于零,塔可夫斯基明确反对情节驱动、戏剧冲突和功利的叙事目标,正如诗歌有别于小说。

老塔认为:电影应该像祈祷一样,被体验,而非被解读(虽然我还是很想解读)。所以,想要真正抵达这部电影,我们需要采取一种更接近作者本人的方式。不妨再看一次《乡愁》,不要猜测角色的动机,而是去共情他的无力;不要寻找符号的隐喻,而是感受这份情绪。

先给出一个总的判断:《乡愁》所指涉的并非“想家”,而是一个人失去了与世界的内在连接能力后,灵魂漂泊于现实的“乡愁”。故乡在这里不是地理意义上的祖国,而是精神与信仰的原乡,是与“存在”本身的亲密。女翻译尤金妮娅、疯人多米尼克、诗人安德烈,他们的角色与我们的现代生活紧密相关。

一、翻译尤金妮娅:世俗的生机与局限

我们美丽的女主角尤金妮娅,代表着一种纯粹世俗的生存状态。生命重心完全落在现世:物质、感官、人际关系与当下的幸福。她切断了向上的、神圣的或形而上学的维度。

当看到诗人对疯人产生兴趣时,她的态度是消极且抗拒的。她希望诗人投入现实,而非沉溺于那些“疯话”。在房间争吵的那场戏中,她控诉诗人的漠不关心,甚至愤恨于他对她性感的身体无动于衷。在影片开头的教堂一幕里,她曾尝试对神圣表达虔诚,却以失败告终——她的膝盖无法跪下,她并不属于那个象征性的世界。

观众或许会觉得她情绪化、爱抱怨、缺乏“精神高度”。但这是一种误读,影片从未将她视为被审判的对象。她渴望身体上的连接,渴望被爱、被回应,这绝非“低级”,而是鲜活生命的证明。她没有信仰危机,也没有存在焦虑,她属于感官、人间、爱与失望。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影片中最“健康”的人。

从性别视角补充一点:塔可夫斯基对女性角色并不“友好”。他倾向于将“精神—牺牲—信仰”赋予男性角色,而将“身体—生活—现实”赋予女性角色。这是一种非常东正教传统、父权结构下的二元划分。

恰恰是很附庸风雅的一句话

二、疯人多米尼克:神圣的疯癫与殉道

疯人多米尼克并非心智蒙昧的傻子,从台词可知,他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他代表着一种“信仰与牺牲”的生活方式:对真理的忠诚高于生命。相比于精明的商人、稳健的市民,他是孤独的骑士,燃烧的祭品。这样的描述不仅关乎宗教,也同样适用于那些为革命理想、艺术真理或崇高爱恋而献身的人。

多米尼克曾因坚信世界末日将至,将家人关在屋子里七年不见天日。塔可夫斯基首先展示了多米尼克身上令人不安的一面:他强迫家人分担他的焦虑。这意味着,他要求世界回应他的真理,把“意义”凌驾于他人之上。这也是他被社会隔离、被视为疯人的原因。塔可夫斯基在这里是冷静的——他没有歌颂殉道,而是展示了殉道所伴随的伦理代价。

多米尼克在罗马骑马雕像上的演说与随后的自焚,是全片的高潮。他的演讲逻辑跳跃、情绪混杂,听起来像是胡言乱语。这并非剧本失控,而是导演的刻意为之。当社会、信仰和理性叙事都无法回应人的痛苦时,语言便退化为呼喊。比起表达思想的宣言,这更接近于祈祷。在东正教传统中,祈祷不是为了说明,而是为了对神敞开。它不需要被“听懂”,正如我们不需要听懂一段哀歌。

他的话有具体指向吗?有。他反复强调“人类已经忘记彼此负责”,人们变得自私冷漠,世界因此分裂失序。这不是政治口号或道德训诫,而是一种对于共同体感丧失的哀叹。他提到“必须有无用的牺牲”,这更是对现代性的反叛——行动不能是功利的,牺牲不能被证明“有效”,信仰必须冒着荒谬的风险。一旦牺牲是为了某种回报,它便不再是信仰。

广场演说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尴尬与失败感。同伴递来汽油时,他才发现漏念演讲稿,只得匆忙将其塞回口袋;浇洒汽油的动作并不熟练,尝试了两次才成功;甚至原本准备在自焚时播放的《欢乐颂》,也因磁带故障而卡顿嘶吼。这一切将殉道从神圣拉向了荒诞。同伴激动地期待着他点燃自己,人群只是冷漠地围观,无人关心他说了什么。警察迅速介入,秩序很快就会恢复。他的语言没有被理解,没有被回应,没有被转化为行动。只有他的狗在焦急地吠叫,这是场面中唯一的温情。

塔可夫斯基不是在借疯子说教,疯子的话并非老塔的观点合集。他想要表达的不是“他说的对但没人听,这多悲哀”,而是“在一个失去信仰的世界里,真诚的话语注定显得疯狂“。殉道者在现代社会的失败是注定的,但失败本身就是意义。疯人敢于公开承担荒谬,用身体去完成信念,信仰在现代社会的呻吟不是为了被理解,只是为了不被彻底沉默。

如此难堪……

三、诗人安德烈:卡在中间的现代人

诗人安德烈是那个卡在中间、无法完成任何姿态的人。他既无法心安理得地回到世俗生活,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去践行信仰的行动。他对艺术与神圣敏感,有着高度的文化素养,能够理解他人的痛苦,这使他无法作为一个普通人浑噩度日;但他同样清楚信仰的脆弱与行动的沉重代价。所以,他被困住了。他的处境与许多现代知识分子是相似的。

安德烈来到意大利研究一位历史人物,途中遇到了多米尼克,他理解对方为何而“疯”。犹豫之后,他答应替多米尼克完成那个仪式:举着蜡烛穿过温泉池。然而起初他什么也没做,他用酒精和烟草麻痹自己,在水池边昏沉睡去,诗集在火堆中燃烧——他退缩了。尤金妮娅曾希望得到他的关心,而他回报以冷漠和抽离。一个灵魂已经疲惫、虚弱至此的人,又有什么余力去爱呢?于是尤金妮娅离开了他,回到了她那位衣着考究的世俗伴侣身边。

在离开意大利前,尤金妮娅打来电话,语气已恢复了平和与温柔,她告诉他多米尼克在罗马演说的消息。或许是被多米尼克的死所震动,安德烈回到了水池边,决定完成那个承诺。

于是有了那场九分钟长镜头。诗人端着微弱的烛火,试图走过干涸的水池。他失败了一次,又一次。风吹灭蜡烛,没有掌声,没有观众,没有任何神迹的保证,可他还是一次次退回原点,重新点燃。他用手掌和大衣呵护着火焰,蜡泪流落,凝固在他的指尖。最终,他成功了,洁白的蜡烛在水池的彼岸顽强地燃烧,而他也随即倒下——生命因心脏病而终结。

这是一场漫长且压抑的戏,而这正是诗人精神状态的直接外化。这场戏里没有什么复杂的象征或谜题,从功利角度看,这甚至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但诗人证明了:人在没有意义保证的情况下,仍然能够承担。而这,至关重要。

艺术之美、自然之美,也是会厌倦的

亲爱的朋友,作为一个身处现代的知识分子,你觉得什么是有意义的呢?

我们处在一个人类精神成果高度成熟却又被压缩的时代。哲学变成了概念卡片,艺术被风格化与史论化,宗教被解构为心理学符号。前人为了求道或许要耗尽一生,而我们只需观看三分钟的解说视频。代价是,我们很难再被彻底“击中”,很难“走不出来”,很难为了一个观念赌上生活。这恰恰因为太清楚一切是如何被构建。意义往往是人造的幻觉。

但即便没有意义保证,我们仍能承担,我们有着选择幸福方式的自由。前人被规定”信仰即幸福“、”奉献即意义“,尽管我们知道一切如何运作,仍可以选择参与其中的一部分。这正是一种后浪漫、后信仰的幸福可能性。

《乡愁》并非关于“回家”,
而是关于“再也回不去”。
但即便如此,人是否仍愿意,为意义点一支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