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新雨、TWY,原文发表于澎湃新闻
斯坦利·库布里克的《闪灵》已陪伴了我们近半个世纪,其承载的图像和记忆,与我们所经历的世界充满联系,越是沉醉其中,越感到清晰。我们有如瞭望酒店中的人物,总是在过盛的物质中游走,精神分裂的症状也随之而来。但凡将影片中的任意元素单拎出来,比如一个罐头、一个笑容或一间房间,它都显得整洁、愉悦甚至滑稽,许多细节都能被视作喜剧;然而,电影本身却并不令人发笑,所有的元素一旦被组合在整体中,便传达出持久的恐惧和不稳定性。
...尼科尔森的表演占据了最特殊的地位,常常令人不知所措。如果我们有一种扮演杰克的冲动,那是因为杰克热爱模仿,这位邪恶的父亲被《电影手册》影评人乌达尔称为“杰克-程序”,其作家身份不外乎是对《闪灵》这部电影的写作和复写,所有他道听途说的元素,无论是酒店过去的惨案,熟悉的姓氏,还是自己酗酒后伤到儿子的回忆,最终都成为了其谋杀指令的一部分。但这不是一个非人类在机械地令恐怖事件循环…… 尼科尔森不洁的表情同样溢出了一份无法磨灭的乐趣,只需看看他在那场著名的对峙中,是如何用滑稽的口音扭曲着温蒂——“你觉得-我们-或许-何时-要带-丹尼-去-看医生?” “越-快-越-好!?”——尽管他下一秒便话锋一转,暴露出最严肃的暴力。杰克,一个身体、意识形态与机器的交融,他的确效忠于自己的程序,而他的表演也为观众提供了另一层欣赏的维度——尼科尔森,他接收(work)并异化(play)。
...影片的另一重乐趣来自空间。“这是我见过最迷人的酒店。” 温蒂第一次游览瞭望酒店时说,在斯坦尼康航道之下,她穿过无穷的装饰物和数不清的黑白照片,犹如置身图案的迷宫。事实上,在作为家庭心理剧、阴谋论载体以及历史寓言之前,《闪灵》首先是一部关于图案的电影:酒店是物质生活的反面,大面积的重复事物,为我们提供了远超实用性的快乐,厨房的刀具帝国、仓库里管够一年的“圣诞晚餐”,它们形成了某种安迪·沃霍尔式的艺术,即由消费品的瓶瓶罐罐所组成的五彩拼贴画,成为了温暖和阴谋的双刃剑。同样,瞭望酒店没有统一的设计风格,任何隐藏的折角,都会将人引入截然相反的布景,就像一幅荒谬的儿童画,抑或是宜家家居样板间的雏形。通用于一楼大堂、走廊和“金色宴会厅”的红色,最终在厕所里爆炸,只因材质和对比度的差异,颜色就塑造出完全相反的年代主题。
...正如酒店自身的开放性,当它作为节日礼物,被一个家庭接管,其中的日常生活就与任何普通家庭没有区别,人物在各自的领域中巡逻,毫无阻碍地跨过原本割裂的空间。在《闪灵》中,控制角色前行,使空间不断延伸的,从不是一场独立的探险,而是重复的花纹与机器的匀速跟随,直升机、汽车、斯坦尼康,这些带来连贯视野的机器不只“拍摄”布景,而且成为布景本身,使个体被不自觉的审美包裹。即使人物早已被恐惧占领,他们也无法抵御机器平滑的轨道,他们的脚步越持续,方向越是迷失。
镜头犹如活动的布景,它会模仿我们所经过的装饰物,被镜子,被迷宫传染,造成视觉的分裂。一些鬼魂般的道具则成为目光的落点,无论是一把《惊魂记》式的刀,还是一支凭空直立的口红——孩子用它画出分裂的图案:REDRUM。这也是杰克在打字机上的写作,十个平凡的单词被排版组合,变为繁复的几何形状,一种“writer’s block”;而重复,也是那颗血盆大口般的电梯镜头的真正属性,不包含更多表意,更不处在具体的时间中。
...一系列关于信号干扰的图案开始成对出现,并自相矛盾:杰克对迷宫模型的注视,在下一个镜头中,突然展开为了一个更不真实、也更庞大的俯瞰图,丹尼和温蒂变成了小色块。动画片在画外播放,伴随着“托尼”与丹尼不可见的争斗,电视机照亮小男孩的脸,镜头逐渐变焦到双眼。交叉剪辑似乎暗示着,电视上正在“播出”另一房间里的父母,但其实,库布里克为男孩接入的,是那个血色走廊的信号,血液将整个画框染红,“闪灵”正是一面将光谱分离为单色,将现实变为图案的滤镜。
大面积的红与白,不仅隔断了电话信号,封死山路,最终还引发“闪灵”的失效。迪克的返程之路平凡而漫长,被困于交通工具的接力之间。当他终于抵达时,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既失去视线,又含糊了主体形状的主观镜头(他不再听见“闪灵”)。是这导致了他的死亡吗?
...而当温蒂砍伤杰克之后,她就失去了在追杀戏中的位置,她迷失了方向,因迟到而躲过一劫,于是她的“现在”和其他角色产生了错位,她看见死者的静止,继而遭遇派对的幽灵。两种非人速度——由斯坦尼康所控制的匀速前行,和突然放大的图像——连接起了她的目光和脚步,并揭幕了酒店的“主题乐园”属性,犹如一次蒙太奇实验。温蒂尖叫。她不只为面前的鲜血尖叫,更是因为图像对时间的凝固,她看见了时间不再流动的样子,布景的暴力。然后,“闪灵”通过她回归。

最后一个理论。当丹尼反向地找回自己的脚印,在迷宫中原路返回后,杰克遇到了一幅闹鬼的画面:一串脚印凭空消失,面前只是完整的雪地。杰克哭嚎。这段被乌达尔称为“新《猎人之夜》”的童话结局,再度强化了图案默默静止的力量,虽然如乌达尔所说,这是“疯子无法理解孩子的诡计”,但这同样是“杰克-程序”的彻底崩溃,因为他看到了儿子实实在在的“消失”,尽管实际上,消失的只是他自己,以及他的脚印(正如在《猎人之夜》中,米彻姆妄图违抗空间,想从远处制造一个特写,这时,离他的结局也已经不远了)。最终,迷宫被揭示为一台巨大的照相机,它以雪花为银版,定格了两次难忘的僵硬——1921、1980,带着一丝滑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