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赛琳和朱莉出航记》是否需要拍成这个长度?在这194分钟里,它完成了什么?

答:是的。电影用一个希区柯克式的镜头开场:看着魔法书的朱莉用脚尖在沙地上画着神秘的符号,此时,赛琳匆匆跑过,掉下她的太阳镜。于是两个女孩就这样在城市里追逐,却每每在应当停下来交谈的瞬间拒绝开口,于是追逐继续,游戏继续,冒险继续。叙事就这样偏离了它原有的任务,而拐入了另一个方向。这也是这部电影的方法论:用纯粹的时间流动与趣味游戏作为驱动,在城市的迷宫里探索,并不确定一个所谓的“终点”,而是在每一个驻足的地点之间,尽情挥霍这延宕的旅途。但是当你选择了一条路的时候,其他的路口却仍然保持开放:另一个人,甚乎第二天早上的你自己,还是会在这个岔路口重新选择进入哪一扇门。然后两个女孩分享各自的旅途,最后带着友谊一起进入大门。里维特需要足够的时间展开所有的可能,赛琳和朱莉同样需要这个时间来不紧不慢地解开这个迷宫的结构。这不是一部完成了什么的电影:它的内部结构始终保持隐秘,邀请你进来一起完成这场冒险。

二问:话语和身体哪个更可信?观看与进入哪个更真实?

答:我们永不能仅仅凭借语言互相理解,也难以相信发誓所缔结的同盟。但是赛琳和朱莉的友谊产生于二者的一体性:活泼的性格,充沛的精力与灵感,同样美好的善良与孩子气,还有能够以奇怪的方式夹缠交错的生活经验。她们很自然地走在了一起,用拥抱,聊天和大笑表达亲密,用分享,共振与感应证实默契。因此你能看到她们毫无顾忌地欣赏自己和彼此的身体,并能够互相信任,同去阻止一场悲剧。而正缘于此,她们在观看之中进入游戏,在一层一层的故事里排练,表演,最终改变了游戏的玩法。从这个意义上看,观看和进入似乎并无差别,只是一个循环的两极;那么真实不重要,情节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用友谊和勇气,并且相信一个童话般的结尾。

三问:为什么电影里总是有猫?为什么是猫?

答:里维特是个爱猫的人,因此或许容易理解电影中一些反常规的调度手段。猫是一种神秘的动物:它们从不在脸颊上流露任何表情,却始终用双眼凝视周遭,而在它们的动作发生之前,你看不到任何可循的痕迹。赛琳和朱莉难道不是如此吗?她们手指的姿态,脸颊上梨涡的消长,忽然下定决心奔跑时手臂的摆动,乃至于把糖果放入口中穿越到另一个故事时雀跃的激动与短暂的严肃,都在一种即兴的宽松环境里像蘑菇一般生发,一种又一种的可能性依次打开,变奏的叙事循环着行进。于是那些没有规律的黑屏句读,不和谐的转场剪辑乃至于那些看起来“无用”的影像存在的原因统统有了答案:我们看世界的方式也许和一只猫是一样的;假设猫咪在梦里成为人,电影大约就是它们所经历的最完美的冒险。这当然不是一部轻松愉快,毫不费力的甜点;里维特的魔法不是虚构的,而是从生活中发现的。它同时拥有感性和智性的美;它呼唤你的思索与耐心,也许还要加上一点点浪漫和童真;在我们已经看过太多讨好眼睛、讨好大脑的电影的当下,幸好还有这样的电影让我们反思观看的意义,发现自己还没有开启过的另一只眼,也挖掘出我们内心还未腐坏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