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聽,我能彈整首了。
但你呢,彈的斷斷續續的,不過鄭先生聽完了,這次是我唯一一次見到鄭先生哭了。其實我想,他很疼你的。
多謝,多謝你話我聽。

你還記不記得,我記不得他的樣子,我隻記得他成日跟我說,對不起。我經常會夢見阿哥,我問他,你考試考的怎麼樣?你工作順利嗎?你的學生難不難教啊?我好多話想問他,我好多事都想跟他講,我想跟他說對不起,為什麼我不陪他聊天啊?為什麼我當時不給他抱多一會兒啊?

我記得阿哥走了之後,我一直很恨我爸,但其實真正讓我哥不開心的,不是因為爸每天打他,而是因為我們所有人都沒把他當做過家人。我這弟弟隻知道扮乖,每一次都沒幫過他,因為當時連我自己都看不起他。但當我自己大個了,我都做不到什麼很厲害的人,我不是一個好好的老師,也是一個很失敗的老公,你問過我是不是結婚了還有事要瞞着你不可以說,我當時講不出口,我覺得自己給不到幸福你,我都不知道完整的家是怎樣,像我這種人怎麼做到一個好爸爸。

我讀書的時候,每天都很希望有個老師能發現我不開心就好了,然後找我聊天啊,問候啊,但系最後呢這個老師但都沒出現,因為那個時候我經常收埋自己,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自己很笨。其實你隻要願意和别人說一句,就一定有人關心你。我是你們班主任,你們二十五個人,每一個人的名我都記得,我除了是你們的老師,我還可以做你們的朋友,這個呢,是我的電話,如果你之後想找個人聊天,可以随時來找我。

每個人在走廊那裡排了隊,念起他們的名字,再說拜拜,真的好感動。最後,弟弟拿着一束白花來到天台,我來看你了,感受你了,你還好嗎?哥哥出現的那一刻,哭沒了。

但我覺得,無論我多努力都沒用。我不是什麼重要的人,我走了,很快就不會有人記得我。拜拜日記,對不住。我記得他說過,想做個好老師,因為他很想成為Miss陳那樣的大人。我在靈堂見到她,我覺得應該傷心和内疚的人不是她,因為她已經是對哥最好的人。我開始想,也許在将來,我可以像他一樣做一個會安慰學生的老師。從那開始,我不再理爸對我的期望,做不做他心目中的律師啊,醫生啊,都已經不重要了。有段時間,哥好像在我身邊似的,我每次睡不着都會去看他的那本日記,想象他當時到底在想什麼。我忘了從幾時開始,阿爸阿媽他們都不再提起哥哥的事,可能他們覺得這樣件事就會過去,就同我哥說的那樣,大家很快就會不記得他,我也是這樣。那天我把日記藏好之後,我再也沒看過,因為連我都很想忘記這件事。我爸跟人說我哥是病死的,因為說他跳樓就好像我們對他不好這樣。我媽走之前一句話都沒和我說,我真的希望她最後有話給我聽,我應該怎麼做。以前我們一家四口會一起吃早餐,一起去旅行,但可到最後,我覺得這個家裡面,隻剩下我一個人。我甯願以後自己一個人生活,都不想再見到身邊的人離開。我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這樣,直到遇到你。我以為自己從單親家庭長大,我一點問題都沒,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說這種大話。

看的真的很心疼,這個世界上真的什麼父母都有啊,東亞家庭的議題又一次沉重的交給我們這一代手裡。東亞家庭痛在擰巴,痛在面子,痛在力争上遊,痛在優績主義。這些給孩子帶來的有條件的愛,時刻督促孩子扮演着努力做聽話小孩的角色,也隻能換來父母暫時的肯定或隻是尊重而已。痛的也是有病的社會,不被愛的他死後得到的卻仍是“心理承受能力差”。有時候覺得現在的小孩哪裡承受力差了,明明更勇敢了,勇敢的用死亡結束。這有什麼不負責?抑郁不是一種選擇,他已經沒有自理能力,還要求他輕生時顧及别人感覺?會不會太苛刻?活着,就有人看到了嗎?死了,又有什麼責任要付。東亞小孩對死亡最頂級的想象應該就是讓父母跪在屍體前哭天搶地的場景。他們看到我的屍體會想什麼,會不會懊悔,會不會愧疚,會不會後悔用那樣的方式打壓我,責罵我?你是不是對不住我的付出啊?愧疚感是父母給孩子拴上的最沉重的枷鎖。想起來我曾在小時候也經常想,要不死了算了,反正我永遠也做不好,反正奧數這輩子也解不出來,也沒有練琴的心思。每次離家出走都窩囊的想着我再也不回來了,你們找我的時候,會着急成什麼樣?但自己又會蹲在很顯想的地方焦急的想着怎麼還不來帶我回家。我雖然沒有和同類孩子比對過,卻一直架在父親對我的标準上。孩子想要用最極端的方式把這套枷鎖拴回父母身上。死亡不是一種解脫,而是一種扭曲的複仇。那時的我何曾不是一個十歲的孩子,明明才十歲。好在因為升學壓力,父母再也沒有給過我什麼枷鎖了,隻是對我未來隐隐的負責任的擔憂。好像人一輩子都在和童年和解,但和解真的不難,隻要爸媽無條件的愛我就可以了,有的父母一輩子也做不到。後來我不用聽話也無需優秀爸媽就很愛我,因為我是他們的孩子。這種偏愛讓我有足夠的安全感支撐我走入一個更大的世界,也讓我學會愛人。回想起來,爸媽也一直無條件的愛着我,所以當我回頭看,我不覺傷痛。或許父親用打我的行為和他的童年和解,或許因為我是第一個小孩所以束手無策,我早已自愈,也早已在愛之中。總是覺得自己也很幸運,親戚們都友愛和睦的不得了,我真的很愛這個大家。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被原諒,所有的人都可以重來。我們也把所有的愛傾盡全力給弟弟,讓他在足夠包容的愛裡長大。我們學習育兒知識,隻是不想再回頭走我的老路。弟弟是我人生中非常非常重要的人,也治愈我找回童年的失根感,找回對家的感受,這是什麼小天使派來拯救姐姐的吧!沒有任何一個孩子有義務陪家長成長,他們的生命是用于自我成長的。

愛一個逝去的人比愛一個活人容易,遺憾比原諒容易,結束比忍受容易。很謝謝有一部這樣的電影演繹青少年的鈍痛,那不是脆弱,不是無病呻吟,在他們看不見未來的黑暗裡,是誰在制造黑暗,誰又可以為他們打破黑暗。“你好,日記”,多麼可愛燦爛呢,“怎麼開始呢。。。打個招呼先!你好日記。我是你的新主人~”。加油!你總有一天會長大,變成你想成為的大人。可是你再也沒有走出雨夜,再也沒成為一個大人。你系不系唔開心啊,點解唔心機做功課啊!有傑啊我們不說對不起了。鄭有傑你喺嗰度有冇成為一個體貼嘅老師呢?其實有冇做到都唔緊要㗎,隻希望你可以開心。在成人的世界裡,仿佛昨日一切已過,不必言說,但我們的個體史必須由我們自己講述,也請我們反複講述,即使周遭世界已無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