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阿莫多瓦的《關于我母親的一切》,絕對會被導演極具個人風格的畫面顔色擊中。

這部電影幾乎從一開始就不是“自然主義”的。它太鮮豔了,太飽滿了,紅色、藍色、黃色都像被情緒浸透過。人物的衣服、房間、街道、劇場後台,都帶着一種高飽和度的人工感。它有時候甚至是刻奇的、cheesy 的、過分戲劇化的.....

但這種“過分”恰恰是阿莫多瓦的風格。

他的電影從來不害怕俗氣。相反,他會把俗氣、豔麗、melodrama、肥皂劇式的巧合和痛苦,全部推到很滿的地方。可是推到最後,它反而不假了。那種誇張的外殼下面,藏着非常真誠的情感。

這也是我覺得阿莫多瓦最迷人的地方:他是為數不多的,用泛濫來表現悲傷的人。

《我的母親的一切》裡面有很多 camp aesthetic和 kitsch元素。前者本來就不是一種“高級審美”,它喜歡誇張、戲劇性、人工感,甚至喜歡那種“爛到極緻反而好看”的東西。它拒絕傳統意義上的嚴肅品味,也常常和 queer culture 聯系在一起。因為對很多邊緣身份來說,誇張、表演、變裝、模仿和重新塑造自己,本身就是一種生存方式。

而正如這部電影中身份各不相同的女角色們一樣,影片裡的人物幾乎都在某種程度上“扮演”自己。演員在舞台上演戲,Manuela 曾經也是演員;Lola 改變自己的身體和身份;Agrado 更是直接變成女人,同時貢獻了全片最有力量的獨白。她說自己花了多少錢改造身體,但她覺得自己越接近自己想成為的樣子,就越真實。

在阿莫多瓦的電影裡,“真實”不一定來自天然、不加工、不表演。相反,真實來自你如何選擇自己,如何重新制作自己,如何把破碎的身體和人生重新縫起來。這也讓影片裡的 queer 氣質不隻是題材層面的。它不是因為出現了跨性别者、同性戀、艾滋病、性工作者,所以才“queer”。它更深的 queer 感在于:人物都在離開傳統家庭、傳統性别和傳統命運的位置之後,重新組織一種新的親密關系。

Manuela 失去了兒子 Esteban,這是影片最沉重的起點。她從馬德裡回到巴塞羅那,看似隻是一次空間上的移動,但其實她跨越的是十七年的時間。十七年前,她從巴塞羅那逃到馬德裡,懷着孩子,逃離 Lola;十七年後,她又反方向回來,帶着兒子死亡後的空洞,尋找他的父親。

電影裡那段穿過隧道進入巴塞羅那的鏡頭很漂亮,也很悲傷。隧道像一個時間通道,Manuela 不是簡單地抵達一座城市,而是重新進入自己過去的人生。巴塞羅那的夜景一開始很美,是現代的、明亮的、都市的。但車子開到郊區後,畫面突然變得怪異:性交易、身體、欲望、邊緣人群、昏暗的街道,都被放在同一個空間裡。

這裡的巴塞羅那不是旅遊明信片裡的城市,而是一個文明和野蠻、現代和原始、華麗和痛苦混在一起的地方。同性戀、艾滋病、吸毒、性工作、身份流動,這些現代社會的議題全部湧出來,讓這個空間變得美麗又危險。

可是影片并沒有用一種獵奇的眼光看這些人物。它真正關心的不是“邊緣人有多奇觀”,而是人在這樣混亂的世界裡,如何繼續愛、繼續照顧彼此。

就像所以這部電影最後真正相信的,是一種更也更柔軟的東西:母性和愛。

這裡的“母性”并不隻是生物意義上的母親。Manuela 是母親,但 Agrado、Rosa,甚至那些在劇場後台彼此扶持的女人們,也都在某種意義上擁有母性的力量。母性在這部電影裡不是一個固定身份,而是一種照顧他人、接住他人、讓他人活下去的能力。

這也是為什麼影片雖然充滿死亡、疾病和創傷,卻并不讓人完全絕望。Esteban 死了,Rosa 也死了,Lola 帶來的傷害無法被抹去,但影片仍然讓一種新的關系慢慢長出來。人與人之間好像不斷失去,又不斷重新組合。傳統家庭崩塌之後,另一種 queer family 出現了。

《欲望号街車》在片中的作用也很關鍵。

它不是一個簡單的戲中戲,而是貫穿了幾個重要節點:Manuela 和 Lola 的過去,Esteban 的死亡,Manuela 與 Huma 的相遇,以及幾個女性角色之間命運的互文。演過這部劇的女人們,Huma、Nina、Manuela,好像都難逃某種類似戲劇人物的悲劇性。

這讓電影本身也像一場不斷互相引用的戲。阿莫多瓦很喜歡 intertextuality,他會把戲劇、電影、流行文化、自己的作品經驗都拼貼在一起。這種 pastiche 不是單純炫技,而是讓人物的生活看起來像被許多舊故事、舊電影、舊角色包圍着。她們在别人的台詞裡認識自己,也在舞台和現實之間不斷穿梭。

但有趣的是,阿莫多瓦并沒有讓這種引用顯得冰冷。相反,它讓電影更感傷。因為當現實太痛苦的時候,人好像隻能借助戲劇、電影、表演和故事來理解自己的命運。

真好,阿莫多瓦把所有這些很沉重的東西都拍得這麼鮮豔。他不把苦難拍成灰色,也不把邊緣人物拍成悲慘标本。他讓她們穿着漂亮的衣服,說誇張的台詞,在劇場、街道、醫院和出租車裡繼續生活。她們的人生很痛,但她們不是隻有痛。“母親”的定義也不是隻有單一答案,而是一種更開放的理解:母親不隻是生下孩子的人,也可以是照顧别人、保護别人、理解别人痛苦的人。家庭也不一定來自血緣,它可以來自那些在最混亂的時候還願意彼此留下來的人。

所以《關于我母親的一切》表面上很豔麗、很戲劇、很 kitsch,但它相信人在破碎之後仍然可以重新成為自己。

哪怕這種重生不是幹淨的,不是體面的,不是傳統意義上正确的。它可能發生在劇場後台,發生在醫院病房,發生在巴塞羅那的夜路邊,發生在一群被主流社會排除的人之間。

但它依然是真實的。
甚至正因為它這麼不完美,所以才更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