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美国、乌兹别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合拍的电影《帖木儿:征服者的崛起》在北美上映,很快便有中文字幕版在B站上放出。
...这电影真正有乌兹别克斯坦团队参与的可能就是剧本的历史叙事大框架、一些场景的取景。这电影也好在这些历史背景介绍得比较全,基本把帖木儿早年发家的重要历史大事件都演出来了,不过为了迎合乌兹别克斯坦官方英雄叙事,作了很多魔改。
...电影隐去了加兹罕篡位权臣的背景,把他说成是国王,还代表了一种蒙古人的旧秩序。剧中帖木儿刚开始是积极拥护这种成吉思汗札撒治下的旧秩序,不愿正视自己有推翻旧秩序开辟新未来的天命,然后在后面一次次磨难的激励中找到天命,实现英雄的蜕变,这是为了英雄叙事作的历史修改。
在这场英雄蜕变叙事中,加兹罕遇刺也是埋下的一个钩子,贯穿大部分时间,最后揭示居然是忽辛刺杀了加兹罕,嫁祸巴鲁剌思部,引发帖木儿与忽辛的决裂。这当然是不符合真实历史的,是为了树立英雄形象给帖木儿反复无常背刺忽辛找个洗白的理由。
...历史上帖木儿确实爱下象棋,他与象棋最有名的典故是他四子沙哈鲁的出生。据伊本·阿拉伯沙记载,沙哈鲁出生时帖木儿正与人对弈,正好以车将对方的王,此时有人来报喜得一子。رخ在波斯语里意为“战车”,شاه意为“王”,故为该子取名沙哈鲁(شاھ رخ)。
后世帖木儿宫廷的波斯文人觉此名含义粗鄙不雅,便在赞颂沙哈鲁的诗歌中编了一个伪词源解释,称沙哈鲁意为“王之容颜”,实为牵强附会之说。后来帖木儿六世孙巴布尔入主印度,沙哈鲁的名字便在印度次大陆传开,今天印度宝莱坞影星三汗之一的沙鲁克汗的名字便是沙哈鲁汗的异译。受印度电影在新疆传播的影响,许多九零后一代的维吾尔男子也取名沙哈鲁。
守护丝路的巴哈杜尔与中亚“黄祸”史观
这是这部电影最大的幽默。
但编出这个笑话让我一点都不感到奇怪。我曾去帖木儿的家乡乌兹别克斯坦的沙赫里萨布兹,在歌颂这位征服者的博物馆看到过乌国对他这段早年不光彩经历的表述,与电影里的叙事完全一致。
历史上,秃忽鲁帖木儿汗率领蒙兀儿人入侵河中之地直达呼罗珊,身为巴鲁剌思后起之秀的帖木儿是开门揖盗主动给蒙兀儿人当带路党出卖自己的家乡。在叔父抵抗蒙兀儿人失败败亡后,他被征服者推上了巴鲁剌思族长的位置,成了蒙兀儿人统治察合台人的代理人之一。
...这正是反映的乌兹别克斯坦历史版本的“黄祸论”。可以说中亚大部分国家的历史叙事中都带有“黄祸论”的基调,但这“黄”的对象也各有取舍。
哈萨克历史上和准噶尔人交流得多,准噶尔蒙古人现在已是没有什么声音的族群,所以准噶尔人就成了哈萨克斯坦历史电影里常年反派沙袋。
乌兹别克斯坦就比较有意思,历史上他们祖先和哈萨克人、阿富汗人、波斯人、土库曼人都打过不少仗。但如果把哈萨克人当反派抹黑,不利于民族团结,有悖于国家外交方针。如果宣传和阿富汗、土库曼、波斯的敌对,这些国家、民族又不太“黄”,与自己文化风俗太相近,不容易在荧幕表现出易识别的民族性。
...按常理这种事不太可行。中国自古以来对军事物资交易有严格管制,明代连生铁锅出口蒙古都有严格限制,一口大铁锅在榷场都是奢侈品。火药这种易受潮又危险的东西也不太可能长途贩运,输出工匠、配方或硝石、硫磺等原料恐怕更有可操作性。
在真实历史上,帖木儿在成为伯克前的青年时期,他和许多那个时代的察合台、蒙兀儿贵族子弟一样,过了一段时期的草原浪人生活(kazakliq)。所谓草原浪人生活就是一个人脱离部落,带上几个伴当在草原上打猎流浪。狩猎的对象可以是动物,也可以是人,这几乎是那个时代内亚游牧贵族必修的大学实习,是他们的成人礼。
在蒙古帝国瓦解的内亚草原上,到处都是像帖木儿这样等待实习结业的贵族子弟,或是内战政治斗争中失败被放逐的野心家,这些人如孤狼自发结成狼群,到处打劫来往的商队、落单的牧群。
在一次次水泊梁山式的打家劫舍中,这些游牧武士会编织出类似欧洲骑士文学一样的诗歌,随着草原上游牧的说唱诗人(aken)广为流传,这是他们“出圈”的必经之路,是他们结业后重返部落、宫廷投第一份工作简历最能拿出手的毕业证书。如果有朝一日要离开宫廷、部落自己创业,这些早年患难与共的巴哈杜尔们也往往是创业的最早合伙人。
帖木儿的成功并非偶然,他是这些人中最善于包装自己的营销大师。他总是用一些军事神迹来给自己简历镀金,这就是电影里多次提到关于他成为世界之主的预言。这些神迹、预言最早都是在他早年的草原结业实习中被他自己炮制出来,后来在他登上撒马尔罕王座后,被他豢养的波斯文人添油加醋写进《帖木儿武功纪》。这甚至成了他家族的传统,一百年后,他的后代忽辛·拜卡拉也在赫拉特的波斯史官笔下留下了诸多荒野流浪的奇迹。
...《勇敢的心》里有一个非常有名的桥段,福尔柯克会战里苏格兰贵族约翰·科明的骑兵抛弃威廉·华莱士的步兵不战而退,致使苏格兰军队先胜后败。电影则魔改历史,帖木儿带着装备大明黑科技三眼铳的察合台步兵抵挡了蒙兀儿军两轮进攻,第三轮进攻时天降暴雨,火器失灵,山头上忽辛的骑兵抛弃队友独返撒马尔罕组织城防。
如此改编给帖木儿与忽辛的决裂提供了正当性,洗白了他在历史上背信弃义的污点,把个人恩怨上升为民族大义。
...这玩意儿精度、射程感人,远距离命中基本靠信仰。明军使用这类粗制火器是要配合障碍物的,要先用战车、壕沟、拒马一类的障碍物做掩护,迟滞骑兵冲锋,在近距离杀伤敌人。像电影里从稀稀拉拉的盾墙里钻出来射击,根本挡不住一轮冲锋。
...帖木儿的大皇后名萨莱·穆尔克·汗妮木(Saray Mulk Khanum),西察合台汗国汗王合赞汗之女,就是电影里埃米尔·忽辛之妻,1370年忽辛遇害后被帖木儿收继。此后帖木儿长年在外征战,有时数年不回河中之地,这位皇后便为其监国撒马尔罕,大政皆出其手,是帖木儿最好的贤内助。也是因为这位有成吉思汗血统的女人,帖木儿才有古烈干(女婿、驸马)之名。
...在那个残忍的年代,女人纵有治世之才和尊贵的血统、身份,也不过是男人身边的陪衬,显贵与香消皆在男人一念之间。所以,在世人看来,她们不过都是英雄身边毫无个性的陪衬,一幅历史细密画插图中点缀的符号,谁是谁又有谁分得清呢?
Who car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