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26年初,一部聚焦五代十國這段“散裝曆史”的電視劇《太平年》登陸央視一套黃金檔,以其沉郁頓挫的筆調和精良的制作,在熒屏上鋪展開一幅亂世圖景。該劇首次将吳越國“納土歸宋”的曆史事件系統性搬上熒屏,以“太平”為精神坐标,在曆史傳奇的類型框架内完成了一次頗具難度的叙事實踐。

然而,這部劇的播出也伴随着争議。有觀衆認為其曆史門檻過高、人物線索過于龐雜,“看得一頭霧水”;也有人盛贊其為“曆史正劇的回歸”,認為它以一己之力填補了五代十國題材的影視空白。豆瓣評分從開分7.8到收官後漲至8.1,收視率和熱度卻始終平平,話題峰值反而來自于開播時“人吃人”的大尺度曆史還原。這種“高口碑、低熱度”的現象,恰恰折射出當下曆史劇創作的困境與可能。

《太平年》的價值,或許不在于是非黑白的成敗評判,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種重新審視曆史的可能——當絕大多數古裝劇沉溺于權謀機變、宮闱秘辛或“工業糖精”式的戀愛叙事時,這部劇選擇了一條更艱難的路:直面曆史的殘酷與複雜,追問“太平”何以可能,以及個體在時代洪流中如何做出抉擇。

本文将從曆史原型、故事節奏、人物塑造、故事内核、個人成長等多個維度,對《太平年》進行系統性分析,并以其與近期古裝偶像劇的對比為參照,探讨當下曆史劇創作的得失與可能。同時,本文也試圖超越單純的褒貶,以批判性視角審視這部劇的局限與不足,為理解曆史劇的當代價值提供一個更為立體的視角。

一、曆史原型:在廢墟中重建秩序

1.1 被遺忘的五代十國:一段“散裝曆史”的影視呈現

“唐宋元明清”——這是大多數人腦海中關于中國朝代更替的标準答案。然而,在唐朝滅亡的907年與宋朝建立的960年之間,存在着一個長達53年的曆史夾縫:五代十國。這是一個政權更叠如走馬燈的時代,中原地區在53年間更換了五個朝代、八姓十四帝,加上南方并存的前蜀、後蜀、南吳、南唐、吳越、閩國、南楚、南漢、南平、北漢等割據政權,共有數十個“國家”你方唱罷我登場。

這段曆史之所以長期遊離于影視創作的主流視野之外,不僅因為其大衆認知基礎薄弱,更在于其内在的叙事難度:既無貫穿始終的核心沖突,亦缺統攝全局的主導人物,任何單線叙事都難免挂一漏萬。正如編劇董哲所言,五代十國的中華文明圈“碎成了一地渣子”。

《太平年》的創作者選擇了迎難而上。劇集采用雙線并行的叙事策略,以北方中原政權更叠與南方吳越國内部治理為兩條主線,試圖在這段“散裝曆史”中尋找到叙事的錨點。北方線從後晉石敬瑭割讓幽雲十六州起筆,曆經契丹入寇、後晉覆滅、後漢短祚、後周中興,直至趙匡胤建宋;南方線則以吳越國為視角,從文穆王錢元瓘病重去世寫起,延續至錢弘俶納土歸宋。

這種“南北交織”的叙事結構,使《太平年》超越了單一王朝更叠的叙事框架,呈現出更為廣闊的曆史圖景。劇作開篇即以“舂磨寨”的慘烈場景震撼觀衆——節度使張彥澤的軍隊斷糧,竟以活人為食,用石臼搗磨,熬成肉湯。這一場景雖然備受争議,卻也以最直觀的方式确立了全劇的情感基調與價值參照。

1.2 “納土歸宋”的曆史真相與藝術重構

“納土歸宋”是《太平年》的核心事件,也是吳越國曆史上最為重要的抉擇。太平興國三年(978年),吳越國王錢弘俶(歸宋後為避宋太祖父親趙弘殷之諱,改稱錢俶)主動攜一軍十三州、五十五萬戶民衆歸附北宋,使吳越之地免于戰火。

這一事件在傳統史書中往往被簡化為“深明大義”的道德叙事。然而,《太平年》的創作者試圖呈現其背後更為複雜的曆史情境。編劇董哲花了近三年時間研究史料,不僅閱讀《新五代史》《舊五代史》《資治通鑒》《吳越備史》等史書,還翻看研究吳越曆史的論文,甚至嘗試測算當時的賦稅、戶口等數據變化。

在史料梳理中,董哲發現了一個重要問題:關于錢弘俶稱王前的記載幾乎為零。這意味着,要為這個人物的成長提供合理的心理動機,就必須在“大事不虛”的前提下進行藝術虛構。董哲為此設計了一段錢弘俶北上汴梁的情節,讓這位吳越王子親曆中原的亂世慘狀,從而完成從“閑散王子”到“以蒼生為念的國主”的轉變。

這段“汴梁之行”雖是虛構,卻在叙事邏輯上具有内在的合理性。劇中,錢弘俶初到中原時,被眼前景象驚得瞠目結舌:目光所及之處,人骨遍布,活人正在生吃死人。他在朝堂上怒斥天子遜位而滿朝公卿無一人勸誡的場面,更是擲地有聲:“我家先祖遺訓,善事中原大國。”這段話,始于錢镠“保境安民”的立國初心,也讓觀衆看到了錢弘俶内心的價值堅守。

1.3 曆史真實與藝術虛構的邊界

然而,《太平年》對曆史的藝術重構并非沒有争議。有批評指出,劇中安排錢弘俶與趙匡胤在年輕時相識的設定,雖然增強了戲劇性,卻缺乏史料依據。不少學者認為,由于兩人在政治地位和地理空間上存在較大差距,年輕時直接見面的可能性較低。

更值得商榷的是劇中對暴力場景的處理。第一集中“活磨人肉”的情節,被認為與唐末黃巢起義的記載存在某種曆史“移植”。《舊唐書·黃巢傳》稱黃巢軍隊“賊俘人而食,日殺數千”,但這一記載本身就暗含勝者書寫的話語色彩。将這一描寫挪用到五代割據的曆史叙述中,雖然增加了故事的沖突性,卻存在将亂世氛圍“奇觀化”之嫌,并未真正觸及暴力發生背後的政治體制弊端和社會深層次問題。

此外,劇中對趙匡胤形象的塑造也被認為過于理想化。有學者指出,《太平年》沿襲了舊史中針對趙匡胤“成王敗寇”的書寫模式,将其呈現為接近儒家政治理想的聖王形象,而忽略了身為五代軍人集團出身的一國之主身上可能存在的實用主義政治哲學、精于算計以及對軍事力量的路徑依賴。

同樣,在吳越國錢氏的家國叙事中,也存在過度美化的一面。劇作将錢弘俶的“納土歸宋”浪漫化為深明大義的和平之舉,而在真實的曆史情境中,這一政治決斷包含了複雜的曆史考量:北宋統一已是不可阻擋的時代洪流,吳越國小力微,武裝反抗隻會造成更大規模的社會災難。錢氏一族的抉擇更多基于現實的政治利益考慮,而并非純粹出于道義動機。

這些批評提醒我們,《太平年》雖然以“曆史正劇”的姿态出現,但它本質上仍是一種“曆史叙事”,不可避免地帶有創作者的立場與選擇。正如意大利學者克羅齊所言,“一切曆史都是當代史”——曆史劇的價值,始終在于如何通過曆史故事的激活诠釋當代價值。在這個意義上,《太平年》對曆史的藝術重構,恰恰為我們思考曆史真實與藝術虛構的邊界提供了重要的參照。

二、故事節奏:亂世中的叙事秩序

2.1 反常規的開場:當主角不再是叙事的唯一中心

《太平年》最讓觀衆“水土不服”的,莫過于其反常規的叙事節奏。通常情況下,電視劇的第一集會在開篇迅速帶出主要人物,讓觀衆情緒随着主角的命運起伏而跌宕。《太平年》卻反其道而行之,前五集人物如走馬燈般登場,以超大的信息量交代了五代十國政權頻繁更叠的曆史背景。

有評論者将這一開場方式概括為“看見一個時代”而非“追随主角故事”。創作者的意圖是,讓觀衆先看清楚亂世的殘酷和悲涼,才會更關心人物的命運。這種叙事策略,颠覆了曆史劇“主角高光登場”的常規操作,讓作品的格局和視野一下子打開。

然而,這種“反常規”的叙事選擇也帶來了争議。有觀衆吐槽“劇情太亂,沒有主線”,認為前幾集“人物太多,記不住誰是誰”。這種觀感恰恰反映了當下觀衆對“快節奏、強主線”叙事的依賴。當一部劇不再以某個主角的視角統攝全局,而是呈現出一幅多線索交織的曆史圖景時,觀衆的接受便面臨着挑戰。

2.2 雙線結構的叙事張力

《太平年》的叙事結構,可以用“南北交織”來概括。北方線呈現的是亂世之“亂”,是政權更叠、生靈塗炭的慘烈圖景;南方線則呈現吳越國“保境安民”的治理實踐,以及承平表象之下的暗潮洶湧。

這種雙線結構的設計,不僅規避了單一叙事挂一漏萬的缺陷,更重要的是為“太平”主題提供了多層次的呈現空間。在北方,觀衆看到的是“吃”的匮乏——當權者争權奪利,普通百姓連最基本的生存都無法保障。劇中反複出現的“軍糧”“賦稅”“屯田”,每一次權謀背後,都是為了那一口熱飯。這種“饑餓”的叙事,使“太平”首先被理解為一種最基本的生存訴求。

在南方,則呈現出另一番景象:杭州街市繁華依舊,百姓小富即康,再怎麼不濟也有生魚片吃。然而,劇作并未将吳越簡單處理為“淨土”,而是着力呈現其承平表象之下的暗潮洶湧:新王年少,主弱臣強;權臣胡進思意圖挾天子以令諸侯;程昭悅之輩暗藏禍心。吳越之“平”與北方之“亂”,構成了形态不同卻内在相通的權力場域。

雙線交彙處,是全劇叙事的關鍵樞紐。劇中安排錢弘俶随使團北上汴梁,一路目睹中原的瘡痍景象。汴梁之行,使南北兩條線索從“各表一枝”走向“互文對照”:北方的慘狀映照出吳越承平的意義,吳越的秩序又反襯出北方失序的代價。錢弘俶這一人物,由此成為貫通兩個叙事空間的橋梁。

2.3 “吃”的叙事:亂世中的生存底線

在《太平年》中,“吃”成為貫穿始終的核心意象。這既是對曆史真實的還原,也是對人性的深刻洞察。

五代十國時期,戰亂不息,糧食危機是最大的生存威脅。劇中,後晉宰相桑維翰在簽訂不平等條約時,被群臣指責,他卻低頭認認真真吃飯。因為這個世道,被罵幾句不會死,但沒飯吃會。

更觸目驚心的是彰義軍節度使張彥澤的“兩腳羊”場景。軍隊沒糧,便命令士兵以活人為食。張彥澤的兒子下不去手,他就把兒子殺了、烹了、吃了。這一場景雖然備受争議,卻也以最極端的方式呈現了亂世中人性的扭曲——當生存成為唯一目标時,道德和倫理都将崩塌。

在北方,糧食危機催生了“以戰養戰”的惡性循環。契丹能收買20萬中原兵士,靠的就是“吃”;郭榮在出兵迎敵之前,首要任務是借糧,然後給流民開出條件:“隻要你肯去當兵,你的家人就可以入住皇城,溫飽無憂。”

正如劇中所呈現的,就連周世宗郭榮及其父郭威最大的心願,也不過是“飲太平年下一杯熱酒”。後來郭榮黃袍加身,提出了三個十年計劃:“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緻太平。”拆解開來,第一步就是“開拓”——打下淮南十四州,打通江淮漕運,讓稻米源源不斷北上。

這個“吃”的叙事,使“太平”不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而是被還原為最樸素、最根本的生存訴求。當觀衆理解了“沒飯吃會死”這一底線邏輯,才能真正理解那個時代人們對“太平”的渴望有多深。

2.4 節奏的争議:是“艱澀”還是“醇厚”?

《太平年》的叙事節奏,在觀衆中引發了截然不同的評價。有人認為“如同慢品陳茶,初入有些艱澀,但回味無窮”;也有人直言“看不懂”“太亂”“沒有主線”。

這種争議,折射出當下觀衆審美習慣的分化。在倍速追劇、碎片化娛樂當道的時代,一部要求觀衆“慢下來”的曆史劇,必然面臨接受上的挑戰。劇中大量類文言文的台詞、陌生的人物和官職名稱、複雜的人物關系網絡,都構成了觀劇的門檻。

編劇董哲對此有自己的考量。他坦言,這并非刻意為難觀衆。寫劇本時,他也想過能不能用更直白的台詞來講述,但他發現,這些貼近曆史的台詞更能還原出時代氣韻,從而讓自己、演員都能沉浸式進入那個年代。在他看來,“千萬不要低估觀衆,觀衆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厲害得多。”

事實證明,這種“不降智”的創作理念确實赢得了觀衆的尊重。自劇集播出以來,社交媒體上圍繞曆史細節、人物評價、事件解讀的讨論如火如荼,許多人自發整理了“跟着《太平年》學曆史”“太平年小劇場”等知識點,形成“觀劇—考據—讨論—分享”的良性循環。據媒體報道,劇集播出後,五代史書籍銷量暴漲300%,《吳越備史》跻身古籍暢銷榜前三。

從這個意義上說,《太平年》的叙事節奏不僅是一種美學選擇,也是一種文化實踐。它試圖打破觀衆被動接受的觀劇習慣,激發主動探究曆史的熱情,讓看劇變成一場“沉浸式的曆史探索之旅”。

三、人物塑造:亂世中的個體抉擇

3.1 錢弘俶:從“錢九郎”到吳越國主

錢弘俶是全劇的核心人物,也是最具成長弧線的角色。劇中,他從一個擅做魚脍的潇灑王孫“錢九郎”,曆經汴梁之行的震撼、宮廷内鬥的洗禮,逐漸成長為以蒼生為念的一國之主。

這一轉變的關鍵節點,是汴梁之行。編劇董哲在解釋這一虛構情節時指出:“他必須親自去看、去體會那個時代給人們帶來的痛苦和傷害,才能認識到‘覆巢之下無完卵’,才能明白他不是生活在一個安甯太平的時代,隻是生活在一個安甯太平的家族大院裡。”

在劇中,錢弘俶的成長并非一蹴而就。初到中原時,他對亂世的殘酷還保持着一種“變形記”式的旁觀心态。但随着他目睹人吃人的慘狀、親曆國破家亡的悲劇,内心的震動逐漸轉化為行動的自覺。回到吳越後,他開始直面國内的政治積弊,從查案到平叛,從學習治理到帶兵打仗,一步步擔起國主的責任。

這種成長弧線的設置,賦予了人物清晰的内在精神邏輯。其最終的“納土歸宋”抉擇,不是突兀的轉變,而是有迹可循的演進。正如編劇所言,他的能力一定來自他的經曆。

然而,錢弘俶這一形象也引發了争議。有觀衆認為他“聒噪、愚蠢,自己聖母心爆棚,卻又不幹實事,光會沖動鬧事、紙上談兵”。這種觀感,其實恰恰反映了這個角色的複雜性——他不是天生的“明君”,而是一個在現實中摸爬滾打、不斷犯錯的普通人。

有趣的是,有評論者指出,錢弘俶的視角“何嘗又不是觀衆的視角?”一開始,大家都不了解這段曆史,光是看第一集便因出場人物太多而皺眉。就像錢弘俶初到中原,對亂世一驚一乍一樣——他沒見過、不理解,更不談感同身受。随着劇情深入,他逐漸理解了馮道的無奈、郭威郭榮的雄心,觀衆也慢慢了解這段曆史,理解為什麼這部劇叫《太平年》。

3.2 趙匡胤與郭榮:從“亂臣賊子”到太平追求者

與錢弘俶形成對照的,是北方的趙匡胤和郭榮。他們的成長軌迹,同樣超越了傳統曆史劇中“成王敗寇”的簡單叙事。

趙匡胤的形象,在《太平年》中得到了重新诠釋。劇中沒有将他簡化為“陳橋兵變”的符号,而是着力呈現其在亂世中目睹種種不公後逐漸形成的濟世抱負。第六集中,他問父親:“不該是齊王對嗎?”父親回答:“就該是他。”他緊張道:“那我們算亂臣賊子嗎?”父親回:“誰又不是呢?這已經算好的,至少不曾流血,不曾死人。”

這段對話道出了那個時代的倫理困境:在政權更叠如走馬燈的亂世,“忠”的标準是什麼?“賊”的定義又是什麼?當所有人都可能是“亂臣賊子”時,唯一能衡量是非的,或許隻剩下“是否流血、是否死人”這一底線。

郭榮的形象同樣被賦予了新的維度。劇中呈現了他“在廢墟中重建秩序、銳意進取卻壯志未酬”的英雄形象。他的“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緻太平”的宏願,成為全劇最重要的政治宣言之一。然而,史學家指出,劇中對郭榮的形象有所弱化,隻是作為趙匡胤奪權之前的鋪墊,這其實是沿襲了舊史中針對趙匡胤“成王敗寇”的書寫模式。

劇作安排錢弘俶、趙匡胤、郭榮三人在亂世中相識,共許“太平年景飲太平酒”的誓約——這一情節雖然缺乏直接的史料依據,卻為三條人物線索的交彙提供了情感紐帶,使“太平”理想獲得了人物關系的具象承載。

3.3 馮道:被重新評價的“十朝元老”

在所有曆史人物中,馮道的塑造或許最具颠覆性。這位曆仕十位國主、被後世歐陽修罵“不知廉恥”、司馬光斥“奸臣之尤”的人物,在《太平年》中被賦予了全新的闡釋。

劇中,馮道并不忠于某個皇帝。他效忠的是“還天下百姓一個清淨安甯的世道”。契丹入主中原稱帝後,耶律德光看到生靈塗炭,問馮道:“朕的百姓怎麼都在街上讨飯?是自家不會做嗎?”馮道的回答是:“這些百姓啊,時至今日,菩薩也不能讓他們活。唯有你,能讓他們活之。”

這段話看似“PUA”,實則道出了亂世中士人的艱難處境與生存抉擇。馮道的“不忠”,不是沒有節操,而是将“百姓的生存”置于“君主的忠誠”之上。這種選擇,固然有倫理上的模糊地帶,卻也體現了對“生民福祉”的價值排序。

劇中馮道的塑造,體現了創作者“去臉譜化”的努力。他既不是簡單的“奸佞”,也不是純粹的“聖賢”,而是在亂世中尋求生存與秩序的複雜個體。有學者指出,這種塑造“将抽象的‘大道理’故事化”,使觀衆能夠在具體情境中理解人物的選擇,而非簡單地貼标簽。

3.4 女性形象的困境與突破

相較于男性角色的豐富層次,《太平年》中的女性形象相對單薄。劇中孫太真的角色,史書上僅存“賢為女師”四字記載。創作者賦予她“黃龍島的民間出身”,使其成為錢弘俶精神成長的見證者,以及“太平”理想在民間層面的代言人。

然而,有評論指出,孫太真和錢弘俶這對小情侶“就像兩個現代穿越來的人,顯得格格不入”。這種觀感,反映了曆史劇中女性形象塑造的普遍困境:當創作者試圖讓女性角色“接地氣”時,往往容易陷入“現代觀念投射古代”的陷阱。

相比之下,北方線中的女性形象更為邊緣。劇中幾乎沒有給女性角色提供獨立的行動空間,她們更多是作為男性角色的附庸或情感陪襯出現。這與近期一些以女性為中心的古裝劇形成鮮明對比,也折射出曆史正劇在性别叙事上的滞後。

當然,也有學者指出,《太平年》對女性形象的塑造“承載了虛構邊界上的自覺”。這種“自覺”意味着,創作者意識到女性在曆史記載中的“缺席”,并試圖通過藝術虛構加以補充。隻是這種補充的效果,還有待更深入的探索。

四、故事内核:“太平”的多重演繹

4.1 從生存訴求到治國理念

“太平”二字,是《太平年》的題眼。劇作對這一主題的演繹,經曆了一個從個體生存訴求到治國理念的升華過程。

在劇作的前半段,“太平”首先被呈現為一種最樸素的生存訴求。北方線中反複出現的戰亂、饑荒、殺戮場景,持續強化着這一層面的表達。當石重貴想要收回燕雲十六州卻導緻國破家亡,當張彥澤以人為食維持軍隊生存,觀衆看到的是“不太平”的慘烈代價。

随着叙事的推進,“太平”的意涵逐漸擴展。在吳越國,“保境安民”的治國理念被反複提及;錢镠的遺訓、《錢氏家訓》中“利在天下者必謀之”的訓誡,在劇中成為重要的叙事元素。這些素材的征引與化用,将錢弘俶個人的抉擇置于家族傳統與價值傳承的脈絡中加以呈現,使“太平”從個體訴求上升為治國的理念依歸。

劇作對“納土歸宋”這一核心事件的呈現,着重聚焦于人物面臨抉擇時的内心沖突。錢弘俶處于“一姓之私”與“萬民之安”的兩難困境之中:作為錢氏子孫,他對祖宗基業負有情感上的牽系;作為一方之主,他對治下百姓的福祉懷有責任。劇作着力呈現的,正是這種困境中的權衡與抉擇過程。

通過這種處理,“納土歸宋”在劇中不再僅僅是一個曆史結果,而是一個經由人物内心掙紮而最終達成的戲劇性時刻。正如出品人趙依芳所言:“‘納土歸宋’這個故事,‘納土’是事件,‘歸宋’是結果。驅動這一切的根本,是華夏子孫對‘天下太平’矢志不渝的渴望。”

4.2 人民史觀的叙事立場

值得注意的是,劇作以“太平”而非“統一”作為核心命題,這一選擇本身即體現了特定的叙事立場。據編劇自述,“太平年”三字,是他在創作中苦苦求索後找到的破題之鑰,是那個時代無論帝王将相還是販夫走卒心中最大的“公約數”。

劇集将叙事重心從王朝更替、疆域變遷轉向對生民福祉的關切,以人民史觀重新诠釋曆史的叙事立場。由此,“納土歸宋”不再僅僅是政治博弈的結果,更是“利在天下者必謀之”的價值踐行。

這種叙事立場,在劇中表現為對“吃”的關注、對流民命運的呈現、對賦稅和種糧的強調。當馮道問耶律德光要“谷、麥三十萬斛,種糧三萬斛”時,當郭榮為借糧而奔波時,當劉知遠因“帶來谷麥和種糧”而被視為“真主”時,觀衆看到的是:在亂世中,誰能解決百姓的溫飽問題,誰就能獲得民心。

這種“人民史觀”的叙事立場,使《太平年》區别于傳統的帝王将相史。它關注的不再是誰打赢了誰,而是百姓能不能吃上飯;不再是誰當了皇帝,而是誰來治理能讓百姓活下去。正如編劇董哲所言,他通過測算當時的賦稅、戶口等數據變化,“看到那個時代的殘酷”。

4.3 和平的代價與“納土歸宋”的意義

“納土歸宋”之所以成為《太平年》的核心事件,不僅因為它是吳越國曆史上最重要的抉擇,更因為它代表了一種獨特的和平理念:當所有人都在問“誰能打赢”時,錢弘俶問的是“怎樣才能不打”。

在人人争搶稱帝的時代,有人選擇“放棄”和“失敗”,這本身就是一種反叛。有評論者指出:“所謂盛世,不過是千年前有人替我們試過了所有不太平的路。”錢弘俶的“納土歸宋”,就是替後人走通的那條“不太平的路”——它證明了和平的可能性,即使這種和平需要付出放棄權力的代價。

然而,這種和平理念的呈現,也被批評為“過度美化”。有學者指出,劇作将“納土歸宋”浪漫化為深明大義的和平之舉,而忽略了錢氏一族的抉擇更多基于現實的政治利益考量。錢弘俶的“和平”,與其說是主動選擇,不如說是形勢所迫——北宋統一已是不可阻擋的時代洪流,武裝反抗隻會造成更大規模的社會災難。

這種批評提醒我們,對“納土歸宋”的理解需要更加複雜化。它既是和平的典範,也是無奈的妥協;既有道義的考量,也有現實的算計。《太平年》的叙事,或許在“浪漫化”與“寫實化”之間找到了一種平衡:它沒有回避錢弘俶内心的掙紮和兩難,也沒有将其塑造為純粹的“道德聖人”,而是在人物具體的處境中呈現其選擇的複雜性。

4.4 曆史動力闡釋的叙事偏差

在宏觀的曆史動力闡釋上,《太平年》也存在值得商榷之處。有學者指出,當劇情發展到曆史關鍵階段,該劇的叙述立場轉向了強調個人作用的傳統曆史書寫模式,比如把趙匡胤在陳橋驿發動兵變、被部下披上黃袍當作一種“曆史的必然”,把實現大一統的主要政治舉措和政策設計,抽離簡化成為少數政治精英之間的智慧博弈。

這種叙事方式,雖然較為契合傳統的曆史叙事模式,但多少會削弱曆史變革的複雜性。在曆史記載中,五代至宋的政權轉移是由多方面因素促成的:後周世宗柴榮的努力為大一統準備了政治條件,南方國家由于分裂已久造成的經濟社會發展不均衡準備了經濟條件,人民渴望和平的心理也準備了民意條件,甚至包括氣候變化、南方經濟發展等宏觀因素也起到了重要作用。

此外,劇中民族融合叙事的表達也存在瓶頸。五代十國是中國曆史上民族大融合的重要階段,來自北方以及西北地區的沙陀、契丹、黨項等少數民族與中原地區漢族之間有着廣泛的政治、軍事、文化交流。然而,在《太平年》中,少數民族更多是以一種“外在的敵人”的形象呈現,其本民族内部的複雜情況以及與中原王朝之間複雜的依附關系并沒有充分展現。

這些批評提醒我們,《太平年》雖然在曆史正劇的道路上做出了重要探索,但在曆史動力的闡釋上仍存在簡化傾向。如何既堅持主流史觀又不至于消解曆史的複雜性,仍是曆史劇創作需要面對的課題。

五、個人成長:在曆史洪流中尋找自我

5.1 錢弘俶的成長弧線:從逃避到擔當

錢弘俶的成長弧線,是《太平年》最核心的情感線索。從一個“恣意閑散的王子”到“以蒼生為念的國主”,這一轉變過程充滿了掙紮與痛苦。

初期的錢弘俶,是一個典型的“避世者”。他擅做魚脍,不關心朝政,對王位和責任避之不及。汴梁之行打破了他的幻象——當親眼目睹亂世的殘酷,他意識到自己不是生活在一個“太平時代”,隻是生活在一個“太平家族”的保護之下。

這種覺醒的過程,伴随着深刻的自我懷疑和道德焦慮。回到吳越後,他開始面對國内的積弊:貪污腐敗、内憂外患、民間百姓欠商賈的貸、打幾輩子的漁都還不清。這些現實問題,迫使他從“旁觀者”變成“行動者”——他不得不下場查案、平定禍亂、帶兵打仗,一點點去學習、去妥協、去成長。

最具戲劇性的,是他在“納土歸宋”抉擇時的内心掙紮。作為錢氏子孫,他對祖宗基業負有情感上的牽系;作為一方之主,他對治下百姓的福祉懷有責任。這兩者之間的張力,構成了他人物的核心矛盾。劇作沒有簡單地将這一抉擇呈現為“深明大義”的道德升華,而是着力呈現其在兩難困境中的權衡與掙紮。

5.2 趙匡胤的蛻變:從亂世求生到秩序重建

相較于錢弘俶,趙匡胤的成長弧線呈現出另一種形态。他從一個在亂世中求生存的軍人子弟,逐漸成長為秩序的重建者。

劇中趙匡胤的轉變,始于對亂世的深刻體察。第六集中,他問父親“我們算亂臣賊子嗎”的場景,道出了他内心的倫理焦慮。在政權更叠如走馬燈的年代,“忠誠”的标準變得模糊——今天效忠的君主,明天可能就成了階下囚;今天反對的政權,明天可能就成了正統。這種倫理困境,促使他開始思考更根本的問題:什麼才是值得追求的?

趙匡胤的答案,是“秩序”。他追求的不僅是個人的權力,而是“天下九州金瓯無缺,農人能安心耕種、匠人能安心做工、商賈能安心經營、士人能安心學習的世道”。這種追求,使他超越了“亂世枭雄”的格局,成為秩序的重建者。

然而,正如有學者指出的,劇中對趙匡胤的塑造存在理想化傾向。曆史中的趙匡胤,身上不可能不帶有那個時代的印記:實用主義的政治哲學、精于算計以及對軍事力量的路徑依賴。這些複雜性在劇中被弱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接近儒家政治理想的聖王形象。這種塑造方式,雖然增強了人物的道德感召力,卻也在一定程度上犧牲了曆史的複雜性。

5.3 郭榮的悲情:壯志未酬的英雄

在三個主要男性角色中,郭榮的形象最具悲劇色彩。他是一個“在廢墟中重建秩序、銳意進取卻壯志未酬的英雄”。

郭榮的“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緻太平”的宏願,是全劇最重要的政治宣言之一。然而,曆史給予他的時間太少——他在位僅六年便英年早逝,未能親眼看到自己規劃的太平年景。劇中着力呈現的,正是這種“壯志未酬”的悲情。

與趙匡胤形成對比的是,郭榮的“秩序重建”更側重于制度的建設。他改革政治制度、整饬軍隊、調整經濟,為北宋統一打下了良好的基礎。然而,在《太平年》中,郭榮的形象被處理為趙匡胤奪權之前的鋪墊,這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他作為一代英主的曆史地位。

這種處理方式,折射出曆史劇創作中的一個普遍難題:如何在尊重曆史事實的前提下,平衡不同曆史人物的叙事權重?當趙匡胤作為“最終的勝利者”被賦予更多叙事資源時,前代君主的貢獻往往被淡化。《太平年》雖然試圖避免這種情況,但仍難免沿襲了舊史中“成王敗寇”的書寫模式。

5.4 成長的代價:誰在亂世中活了下來?

在《太平年》中,成長總是伴随着代價。錢弘俶的成長,意味着放棄“閑散王子”的自由,承擔起國主的責任;趙匡胤的成長,意味着在倫理困境中做出選擇,即使這些選擇可能讓他成為“亂臣賊子”;郭榮的成長,意味着将一生奉獻給秩序重建的宏願,即使明知自己可能看不到結果。

這些代價,呈現了亂世中個體成長的殘酷性。當生存成為第一要務時,成長就意味着在有限的選擇中做出最不壞的決定。正如馮道所言:“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這句話道出了亂世中個體安身立命的艱難——在“狼虎叢中”保持内心的秩序,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勇氣和智慧。

《太平年》的價值,或許正在于它呈現了這種“代價”。它不是一部“爽劇”——主角們沒有開挂的人生,沒有輕而易舉的勝利,有的隻是在時代洪流中掙紮求生的普通人。他們的成長,不是從“弱”到“強”的線性進化,而是在兩難困境中不斷權衡、不斷妥協的過程。這種成長的叙事,或許比那些“逆襲”“打臉”的爽文更貼近真實的人生。

六、與近期古偶的對比:兩種古裝劇的路徑分野

6.1 《逐玉》的困境:顔值與劇本的失衡

在分析《太平年》的創作特點時,将其與同期播出的古裝偶像劇進行對比,有助于我們更清晰地認識兩種古裝劇創作路徑的分野。

以《逐玉》為例,這部劇由張淩赫、田曦薇主演,原著《侯夫人與殺豬刀》講述的是屠戶家姑娘一路逆襲成女将軍的大女主故事。然而,劇版播出後,許多觀衆吐槽“怎麼變成男主張淩赫的高光秀了?”

有評論指出,田曦薇的簪花妝雖然“絕了”,但問題是——造型再美,戲份被剪得七零八落,人設也軟下來了。播到現在,大家記住的更多是“張淩赫好帥”“男主打戲好燃”,反而女主的存在感弱了好多。更有甚者,劇中出現了一場脫衣服“刮痧”的戲份,被批評為“根本不知道導演想要表達什麼”,這種套路在短劇裡已經看得太多,放在長劇中反而顯得刻意又乏味。

《逐玉》的困境,反映了當下古裝偶像劇的一個普遍問題:當“顔值”成為首要賣點,劇本和人物塑造往往被犧牲。張淩赫的“雙面貴公子”表演雖然獲得了一些好評,但整體上,這部劇被批評為“男女主雙強的設定後期變成了賣糖,彰顯角色的‘性張力’”。這種“工業糖精”式的叙事,雖然能在短期内吸引觀衆,卻難以提供長線的審美價值。

相比之下,《太平年》的創作理念截然不同。它不以“顔值”為賣點,而是以曆史正劇的品格吸引觀衆。劇中的人物塑造,不是服務于“CP感”或“性張力”,而是服務于主題的表達和曆史的呈現。這種差異,折射出兩種古裝劇創作路徑的根本分野:一種是以“娛樂”為核心,一種是以“曆史”為根基。

6.2 曆史正劇與古偶的本質差異

《太平年》與《逐玉》等古偶劇的差異,不僅是制作水平的差異,更是創作理念的差異。

首先,在叙事重心上,古偶劇往往以“愛情”為核心,所有情節都服務于男女主角的感情發展;而《太平年》以“曆史”為核心,個人情感被置于曆史大背景下呈現,而非叙事的中心。在《太平年》中,錢弘俶與孫太真的感情線雖然存在,但并未占據主導地位,更多是作為人物成長的陪襯。

其次,在人物塑造上,古偶劇傾向于“去曆史化”——人物雖然穿着古裝,思維方式卻是現代的;而《太平年》緻力于還原曆史情境下人物的思維方式和行為邏輯。劇中的人物,不是“穿着古裝的現代人”,而是在特定曆史條件下做出特定選擇的個體。

第三,在價值取向上,古偶劇往往追求“爽感”——主角開挂、逆襲、打臉;而《太平年》追求的是“厚重感”——呈現曆史的複雜性和人性的深度。正如有評論者所言,看《太平年》“如同慢品陳茶,初入有些艱澀,但回味無窮”。這種“慢品”的體驗,與古偶劇的“快爽”形成鮮明對比。

當然,這并不是說古偶劇沒有價值。作為一種娛樂産品,古偶劇滿足了觀衆對“美”和“甜”的需求。但問題在于,當古偶劇成為古裝劇的主流,曆史正劇的空間就被大大壓縮了。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太平年》的出現具有重要的文化意義——它證明了嚴肅的曆史題材仍然擁有廣闊的市場和持久的藝術魅力。

6.3 觀衆審美分化的時代背景

《太平年》與古偶劇的對比,還折射出當下觀衆審美分化的時代背景。一方面,以《逐玉》為代表的古偶劇,憑借“顔值”和“糖分”吸引大量年輕觀衆;另一方面,以《太平年》為代表的曆史正劇,則吸引了那些對曆史感興趣、追求“厚重感”的觀衆。

這種審美分化,與當下媒體環境的變化密切相關。在短視頻、碎片化娛樂當道的時代,觀衆的注意力被大大壓縮,“快節奏、強刺激”的内容更容易獲得流量。而《太平年》這樣的“慢劇”,則需要觀衆付出更多的時間和耐心,這自然限制了其傳播範圍。

然而,有趣的是,《太平年》的“後勁”卻很足。劇集收官後,關于它的讨論仍在持續,許多觀衆“走不出來”,反複品味劇中的台詞和人物。這種“後勁”,恰恰說明了“慢劇”的獨特價值——它提供的不僅是即時的娛樂,更是長久的回味。

有評論者指出,《太平年》“在倍速追劇、碎片化娛樂當道之時,以沉靜、醇厚與深邃,牢牢吸引觀衆的目光”。這說明,即使在快節奏的時代,仍有觀衆渴望“慢下來”的審美體驗。而《太平年》的成功,就在于它精準地滿足了這種需求。

6.4 《太平年》對曆史劇創作的啟示

《太平年》的創作實踐,為當下的曆史劇創作提供了重要啟示。

首先,曆史劇不必迎合“爽感”的審美需求。在《太平年》中,主角們沒有開挂的人生,沒有輕而易舉的勝利,有的隻是不斷掙紮和妥協的過程。這種“不爽”的叙事,恰恰更能打動觀衆——因為它更貼近真實的人生經驗。

其次,曆史劇可以“不降智”。劇中大量類文言文的台詞、陌生的人物和官職名稱,雖然構成了觀劇的門檻,卻也激發了觀衆的探究熱情。這說明,觀衆并非隻能接受“降智”的内容,隻要作品足夠優秀,觀衆願意為之付出學習和理解的努力。

第三,曆史劇需要找到與當代對話的連接點。《太平年》以“太平”為主題,這既是那個時代人們的共同期待,也是當代社會的核心訴求。通過這種連接,千年前的曆史故事獲得了當代的意義,觀衆也能在觀劇過程中獲得對現實問題的思考。

當然,《太平年》的創作實踐也暴露了曆史劇面臨的一些困境。比如,如何在尊重曆史事實的前提下增強戲劇性?如何在呈現曆史複雜性的同時保持叙事的清晰度?這些問題沒有标準答案,需要在實踐中不斷探索。

七、缺憾與反思:一部“一言難盡”的良心劇

7.1 曆史門檻過高:是優點還是缺陷?

《太平年》最受争議的問題,莫過于其對觀衆曆史知識的要求過高。五代十國這段曆史本身就很“冷門”,加上劇中人物衆多、關系複雜、台詞晦澀,許多觀衆反映“看不懂”“看不下去”。

有評論者将這一問題概括為“對觀衆的曆史知識門檻太高”。五代十國“太過混亂、血腥,太過冷僻——這段夾在唐宋之間的幽暗歲月,在大衆認知中長期處于空白狀态”。對于不熟悉這段曆史的觀衆來說,劇中頻繁出現的曆史人物和事件,确實構成了理解上的障礙。

這種“高門檻”,究竟是優點還是缺陷?從積極的角度看,它激發了觀衆的學習熱情——據媒體報道,劇集播出後,五代史書籍銷量暴漲300%。從消極的角度看,它限制了劇集的傳播範圍——許多潛在觀衆因為“看不懂”而棄劇,這無疑是這部劇“收視率和熱度都平平”的重要原因。

編劇董哲對此的回應是:“我們千萬不要低估觀衆,觀衆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厲害得多。”這種态度值得尊重,但也需要反思:曆史劇的使命,究竟是“教育”觀衆,還是“服務”觀衆?如果大多數觀衆因為“看不懂”而棄劇,那麼即使作品再優秀,其文化傳播的效果也會大打折扣。

或許,更好的平衡點在于:在保持曆史深度的同時,适當降低觀劇門檻。比如,可以通過人物的口吻簡要解釋一些曆史背景,或者在叙事結構上更加清晰。這并不是“降智”,而是對觀衆接受習慣的尊重。

7.2 人物線索過于龐雜:主次失衡?

另一個常見的批評是,《太平年》的人物線索過于龐雜,“面面俱到,往往意味着面面膚淺”。有評論者指出,劇中“對配角的過度鋪陳,稀釋了主線的戲劇張力”,建議“隻要選擇一兩條主線,聚焦幾個核心人物,說深說透,就足以跌宕起伏了”。

這種批評有一定道理。《太平年》中确實出現了大量人物,從馮道、桑維翰到胡進思、程昭悅,從郭威、劉知遠到耶律德光,每個人物都有自己的故事線,這使得叙事的焦點不夠集中。對于不熟悉這段曆史的觀衆來說,要在衆多人物中理清主次關系,确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看,這種“群像式”的叙事恰恰是《太平年》的特色。五代十國本就“散裝”,沒有任何一個人物能夠統攝全局。如果強行以某個主角為中心,反而會歪曲曆史的本來面目。正如編劇所言,五代十國“碎成了一地渣子”,要呈現這種“散裝”的特質,群像式的叙事或許是更合适的選擇。

關鍵問題在于:如何在群像叙事中保持主線的清晰?《太平年》的處理方式是,以錢弘俶、趙匡胤、郭榮三個人的成長為線索,将其他人物和事件編織進去。這種處理在理論上是合理的,但在實踐中,由于人物過多,三條主線的交織有時顯得雜亂,這确實是劇作可以改進的地方。

7.3 民族融合叙事的表達瓶頸

有學者指出,《太平年》在民族融合叙事上存在表達瓶頸。五代十國是中國曆史上民族大融合的重要階段,來自北方以及西北地區的沙陀、契丹、黨項等少數民族與中原地區漢族之間有着廣泛的政治、軍事、文化交流。然而,在《太平年》中,少數民族更多是以一種“外在的敵人”的形象呈現,其本民族内部的複雜情況以及與中原王朝之間複雜的依附關系并沒有充分展現。

這種處理方式,在一定程度上深陷于傳統曆史叙事中的“善”與“惡”,即誰在“為民”、誰在“虐民”的二元叙事,而且隐隐透露着将現代民族概念投射到古代曆史中的認知錯位。

從當代中國史學的主流話語來看,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曆史形成是一個長期、複雜且辯證的過程。五代十國時期的民族關系是立體的、多面的,既有矛盾沖突,也有和平相處;既有文化差異,也有制度相通。《太平年》在處理這一主題時,要麼為追求戲劇效果而将矛盾過度放大,要麼為避免複雜的曆史關系而弱化融合過程,這确實是一個需要反思的問題。

7.4 女性叙事的邊緣化

與民族叙事相似,《太平年》的女性叙事也存在邊緣化的問題。劇中雖然設置了孫太真這一女性角色,但其戲份有限,更多是作為錢弘俶的陪襯出現。其他女性角色的存在感更弱,幾乎沒有什麼獨立的故事線。

這種女性叙事的邊緣化,既是曆史記載的局限,也是創作觀念的局限。在正史記載中,五代十國時期的女性本就“缺席”,這給創作者帶來了困難。但藝術虛構的意義,恰恰在于填補曆史的空白,為那些被曆史遺忘的女性發聲。《太平年》在這方面雖然有所嘗試,但力度還不夠。

相比之下,同期播出的一些古裝劇,如《隐身的名字》,則以女性為中心,展現了鮮明的女性形象。《太平年》如果能在這方面多下功夫,或許能呈現出更豐富的曆史圖景。

7.5 曆史真實與戲劇效果的平衡

綜合來看,《太平年》面臨的核心問題,是曆史真實與戲劇效果的平衡問題。如前所述,劇中的許多虛構情節——如錢弘俶與趙匡胤的年輕相識、暴力場景的曆史移植、人物形象的理想化塑造——都在不同程度上引起了争議。

這些争議的本質,是曆史劇創作邊界的争議。當一段“散裝的曆史”被搬上熒屏,編劇和導演需要在史料缺失處進行虛構填充,這本身無可厚非。但虛構的邊界在哪裡?曆史真實與戲劇效果的平衡點如何把握?這些問題,或許比劇集本身的優劣更值得探讨。

《太平年》的創作者選擇了“大事不虛、小事不拘”的原則。這一原則在理論上是合理的,但在實踐中,如何界定“大事”與“小事”,如何把握“不拘”的度,仍然需要審慎的考量。過于拘泥于史實,可能會影響戲劇效果;過于大膽的虛構,又可能會誤導觀衆。如何在兩者之間找到平衡,是曆史劇創作永恒的課題。

八、結語:曆史正劇的文化使命

《太平年》的出現,為近年來略顯沉寂的曆史正劇領域注入了新的活力。它以嚴謹的曆史叙事和精良的制作品相,将一段被遺忘的曆史重新帶入公衆視野,讓觀衆得以窺見五代十國的風雲變幻。

這部劇的價值,不僅在于其藝術成就,更在于其文化使命。它試圖告訴觀衆:曆史不是爽文,亂世中沒有輕而易舉的勝利,有的隻是普通人在時代洪流中的掙紮與抉擇。正如馮道所言:“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在亂世中保持内心的秩序,本身就是一種了不起的成就。

《太平年》也提醒我們,“太平”不是理所當然的,而是需要付出代價才能獲得的。錢弘俶的“納土歸宋”,意味着放棄權力、放棄祖宗基業,但他換來的是一方百姓的安甯。這種“放棄”的智慧,或許正是我們這個時代所需要的——在國家統一、民族複興的進程中,也需要有人“放棄”小我,成就大我。

當然,《太平年》并非完美之作。它在曆史門檻、人物線索、民族叙事、女性形象等方面都存在不足,這些不足既反映了曆史劇創作的内在困境,也為我們思考曆史劇的發展方向提供了參照。正如有學者所言,《太平年》“不僅是一部值得細品之作,也是一個可供深入探究的優秀文化文本”。

在曆史越來越普及、曆史觀點也越來越多樣化的今天,曆史正劇肩負着更重大的職責:為觀衆提供一個審美空間的同時,在不違背曆史真相的基礎上對曆史進行還原式的演繹,并借此幫助人們獲得更加全面、客觀的認識。《太平年》的探索——無論是成功還是不足——都将為後來的曆史劇創作提供寶貴的經驗。

當千年前的抉擇與堅守以影像的方式重現,它所喚起的,正是深植于民族記憶中對和平與秩序的共同珍視。在動蕩不安的當今世界,這種珍視顯得尤為珍貴。《太平年》的價值,或許正在于它讓我們重新思考:什麼是“太平”?何以可能?以及,我們願意為之付出怎樣的代價?

這些問題,不僅屬于千年前的亂世,也屬于今天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