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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失憶般的陌生人,僅憑幾句提問,便讓普通人殺死身邊最親近的人。”這大約是對于這部90年代經典恐怖片《X聖治》(cure, 1997)的概括。它cult式地積攢了一大批影迷,并成為後來者的靈感泉源。

《X聖治》,并不是在制造一種恐怖,而是通過恐懼的缺失,形成催眠效果,進而由觀衆承擔了恐懼主體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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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景鏡頭中,警察無意識地将同事殺害

黑澤清拒絕給出任何"這是警示"的影像标記。這正是他與傳統驚悚片導演的根本分歧:後者通過放大面部特寫來告訴觀衆現在應該感受到什麼;黑澤清則使用固定機位、遠景構圖和長鏡頭,讓攝影機以一種近乎漠然的客觀性記錄眼前發生的事。他在采訪中明确說過,他刻意避免面部特寫,因為特寫雖然揭示心理,但"就影片的叙事而言,它并不是非常有用"。他更偏愛的,是能清楚呈現眼前發生之事的遠景鏡頭。

這個選擇的後果是徹底改變了觀衆與影像之間的權力關系。在特寫主導的驚悚片裡,導演是情感的指揮官;在《X聖治》的遠景構圖裡,導演撤退了,觀衆被迫自行判斷畫面中正在發生什麼,卻發現自己判斷不了。廢棄的建築物、積水的地闆、走廊盡頭透進來的光、閃爍不定的電子燈管——這些環境元素被賦予了與人物同等甚至更高的存在權重。環境成為叙事的主體,人退居其次。黑澤清将日常的城市空間轉化為了一種心理地形:那些空蕩蕩的走廊、昏暗的房間、無人的海灘,不是"氛圍營造",而是現代人精神狀态的直接外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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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

但改名無法抹去影片與那場災難之間的深層共振。《X聖治》上映的1997年,也是村上春樹出版《地下》(Underground)的同一年。村上在書中采訪了地鐵毒氣事件中的普通受害者與施害者,呈現了一個被幻滅感和斷裂感所籠罩的社會圖景:現代日本的和諧表面之下,湧動着無法被既有秩序吸納的空虛與憤怒。

《X聖治》與奧姆真理教事件的對應關系,比表面看起來更為複雜。在兩個案例中,普通人被一個人的催眠意志驅動,實施了他們本不會獨立做出的暴力行為——奧姆的信衆在麻原彰晃的指令下釋放毒氣,間宮的被催眠者在一次偶然接觸後殺死身邊的人。但核心差異在于:奧姆真理教是一種顯性的、組織化的規訓——邪教通過集體儀式、等級制度和終末論教義将個體納入暴力行動;間宮則是一種隐性的、去組織化的"反規訓"——他不建立組織,不傳播教義,不招募信徒,隻是用最簡單的問題瓦解個體的社會化人格。

間宮的方法源自梅斯梅爾(Franz Mesmer),十八世紀的"動物磁性"理論發明者,"催眠"(mesmerize)一詞的詞源。間宮的書架上那本《梅斯梅爾與法國啟蒙運動的終結》暗示了一個關鍵的思想史譜系:啟蒙運動以理性為旗幟,梅斯梅爾恰在理性的鼎盛期内部打開了一個洞——一個非理性的、無意識的、可被外力滲透的主體。審查梅斯梅爾的委員會成員包括富蘭克林、拉瓦錫和吉約坦;他們否定了梅斯梅爾的理論,但十年後,這些啟蒙精英大多死在了以吉約坦之名命名的斷頭台上。理性的勝利者成為非理性暴力的犧牲品。

間宮正是這條譜系的當代傳人。他問的始終是同一個問題的變體:"你是誰?"不是作為攻擊,而是作為瓦解。他讓對方不斷回答,直到對方意識到自己所有的答案——職業、婚姻、身份、記憶——都不過是社會強加的标簽。剝除之後,剩下的是一個完全空洞的容器,随時可以被注入命令。

但"你是誰?"這個問題之所以能夠生效,恰恰因為它的答案在1990年代的日本已經變得岌岌可危。泡沫經濟崩潰後的"失去的十年",不僅僅是經濟衰退,更是一整套身份叙事的瓦解:終身雇傭制的承諾、中産階級的穩定幻覺、勤勉工作換取社會認可的隐性契約——這些構成"我是誰"的社會支撐物正在一個一個地松動。間宮的問題之所以緻命,是因為它擊中了一個已經空心化的結構。他不需要制造空洞,空洞早已在那裡。

三、"你是誰?":催眠作為反規訓

間宮的催眠術與他所使用的媒介之間存在着精确的對應關系。

水流和火焰——打火機反複點燃的節律,滲水地闆上滴落的聲音——兩者都是最原始的、前語言的存在,不屬于任何社會秩序。它們隻是運動、隻是節律、隻是重複。間宮用這兩樣東西誘導入定,恰恰因為它們完全外在于"是誰"這個問題,不攜帶任何身份信息,隻攜帶純粹的、可被占據的時間。水和火就是(just are)——間宮想說的是,人類在剝除一切社會标簽之後,也隻剩下這種原初的存在狀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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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宮在利用水催眠醫生

影片中每一個被催眠者的身份都具有高度的社會代表性 :教師、警察、醫生、護士。他們是社會秩序最忠實的執行者和維護者,也是規訓體制最深度的内化者。他們殺死的對象也都是與他們存在着日常性摩擦的人——妻子、同事、患者、嫖客殺死了小姐。這些摩擦是如此微小,以至于在正常狀态下根本不構成"動機"。但這恰恰是影片最尖銳的發現:在規訓社會裡,暴力的根源不需要是仇恨或創傷,隻需要是日常摩擦——那種被禮貌、職責和社會角色層層包裹着的、幾乎無法被意識到的微小厭惡。間宮做的隻是拆掉包裝。

但間宮本身的位置,是整部影片最深的暧昧之處。一方面,他看起來像一個解放者——他讓人們從規訓的枷鎖中獲得了自由。另一方面,他的行為也構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權力運作。有評論者指出,間宮的行動并非自下而上的反叛,而是一種自上而下的鎮壓——他傳播恐懼,由此擴大社會的裂痕。這個判斷觸及了影片最核心的悖論:所謂"解放",是否不過是一種權力的轉移和重新部署?被催眠者從社會規訓的支配下"解放"出來,卻即刻落入間宮的催眠指令之中。自由的瞬間,恰恰是另一種不自由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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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布斯博士的遺囑》(1930)

間宮恰恰是馬布斯的反面。在《X聖治》的所有犯罪活動的核心,并非一個用壓倒性人格魅力施加個人意志的支配者——間宮似乎完全沒有人格。他的力量恰恰來自于他的空洞。他不輸出任何内容,他隻是打開一個缺口。他不命令任何人做任何事,他隻是讓對方與自己内在的暴力沖動之間的距離消失。

這個從馬布斯到間宮的轉變,映射的是權力運作方式在二十世紀的深刻變遷。在朗的時代,恐懼來自一個擁有過度意志的獨裁者——法西斯主義的核心是意志的過剩與強制灌輸。在黑澤清的時代,恐懼來自一個完全清空了意志的虛無者——後現代社會的核心不是意志的過剩,而是意義的匮乏。間宮之所以危險,不是因為他知道太多,而是因為他什麼都不是。他是一個行走的空洞,而空洞具有傳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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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惠的失憶

黑澤清對高部日常生活的處理極為精準。每次高部回家,他的第一個動作都是關掉文惠留着的空轉的洗衣機。這個細節被反複呈現:空洗衣機的嗡嗡聲與海浪聲、滴水聲構成了同一個音響系統——它們都是無意義的重複,都是社會秩序空轉的聲音簽名。高部的進食也被精心編排:第一次回家,他和文惠在廚房忙碌很久,終于坐下,吃了一口,起身離開;第二次回家,沒有晚飯,文惠走失了;第三次回家,他幻見文惠吊在廚房裡——然後她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他面前,正在榨果汁。

藤原顯輔(Chris Fujiwara,美國影評人)在Criterion随附文章中精确地描述了間宮在病房裡對高部說"随便告訴我什麼吧,你就是為此而來的"這一刻的意義:間宮在此刻扮演了醫生的角色,而高部成了病人——這暗示着某種"治愈"正在被尋求,也正在被提供。黑澤清拒絕讓場面調度支持這一解讀——在昏暗的病房裡,兩人本已可疑的身份變得更加模糊。最終,畫面被滲水的天花闆滴落在桌面和地闆上的抽象水紋所吞沒。流動的、飛濺的水書寫了一封無法辨讀的命運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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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尚未被治愈的人

"X"是精神穿過身體時留下的記号。

它不是殺人的标志,而是某種儀式完成的印章——精神解放之後留在可觀察範圍内唯一的痕迹。精神本身的活動是無形的,"X"隻是它穿過身體的出口。同時,它也是個體身份被擦除的标記——在一個用職業、婚姻、社會角色來定義"我是誰"的社會裡,"X"是對所有這些定義的一筆勾銷。

黑澤清在被問到自己是否被催眠過時說:從來沒有。他有過機會,但他很害怕——雖然他完全有信心自己不會被催眠,但有人告訴他,正是那些最堅信這一點的人最容易被催眠。

這句話可以被看作《X聖治》留給每一個觀衆的最終診斷:那些維持着正常運轉的人,不過是尚未被治愈的人。而那些最确信自己不會被催眠的人——那些最深度地内化了社會規訓、最堅定地相信自己的"正常"不可動搖的人——恰恰是最脆弱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