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已讀”的年代“她出生了,她的名字叫,莉莉周,天才,甚至是,宇宙,以太的化身。——發表者:癡迷(Philia)”
...蓮見,網名“癡迷”,由他創建了“莉莉周迷”的網站第三個特征是匿名。那是一個還沒有實名制、還沒有大平台、還沒有"社交媒體身份建設"的年代。BBS 是當時主流的網絡交流形式——電子公告闆,每個人用一個 Handle Name(HN)登場。你的真實姓名、長相、年齡、社會身份,全部懸置。隻有你在屏幕上敲下的那些字——那些來自你的言語。1999 年成立的 2ch 把這種匿名推到了極緻——它甚至默認所有用戶都是"名無しさん"(無名氏)。在那個論壇上,你說的話隻能靠它本身的力量站立,因為它沒有一個署名作為背書。這種匿名性塑造了一種獨特的倫理:人們傾向于說自己在現實裡說不出的話。有時候這種傾向走向了惡意(2ch 後來也确實變成了網絡暴力的溫床),但也有時候,它走向了一種近乎宗教告解般的真誠——一些人在那裡寫下他們不敢告訴任何人的事,寫完之後又消失在 ID 的海裡。第四個特征是獨具間隔的打字輸入方式。日語在電腦上的輸入是這樣進行的:先敲羅馬字,比如打 "k-i-m-i",輸入法轉成假名"きみ",然後你按一下空格鍵,候選漢字彈出來——"君""黃身""きみ"……你從中選一個。每一個漢字都要經過這種翻譯和選擇。這種打字方式在電影中得到了完整的呈現。伴随着打字的聲音,它體現一種可撤回的、有思考縫隙的言語表達。你在鍵盤上敲下的每一個詞,都不是脫口而出的——它是經過轉換、猶豫、和确認的産物。日本人在 BBS 上打字,就像在敲一種有節奏的、雙音節的小詩:羅馬字進去,漢字出來,中間留一段獨自面對自己的時間。
...蓮見在網站上發布内容這就是這部電影最重要的一個影像策略——屏幕在這裡的功能不僅僅是言語的鍊接,而首先是一種隔離。它把蓮見現實中的身體(一個被欺負的、沉默的、無力的初中生)和他内心的世界(一個會聽德彪西、會寫長篇感悟、會和陌生人讨論存在的靈魂)隔開。屏幕這一邊,是啞口無言的肉身;屏幕那一邊,是名字叫做 philia 的靈魂。兩個世界之間,隔着一塊發光的屏幕和一段日語 IME 轉換的延遲。如果熟悉岩井俊二的作品序列,會發現這種"隔離"的處理是他作者性的延續,不是臨時起意。在《情書》(1995)裡,他用的是信件——博子和女藤井樹之間的所有交流都通過信件,那種慢的、有間距的、可以反複讀的紙質媒介。到了《莉莉周》,他把信件升級成了 BBS——一種更抽象、更匿名、更允許靈魂直接漫溢出來的寫信方式。
...蓮見,在影片的大部分時間都保持沉默不是因為 philia 是一個虛構的人格,而是因為鍵盤比話語更加誠實。打字的過程給了少年們一個空間,讓他們可以一筆一畫地、慢慢地、可以撤回地把靈魂裡那些在現實中被壓在最深處的東西敲出來。他們不是在鍵盤上"扮演"一個新身份,他們是在鍵盤上"顯形"了那個被現實壓抑的真身。電影裡 philia 寫的那些 BBS 長文——關于莉莉周、關于以太、關于德彪西、關于存在的虛無——你如果隻看文字本身,會以為這是一個早熟的、敏感的、有深度的少年。但你切回畫面,看到那個在現實裡連和星野說話都不敢的蓮見,你才會震驚地意識到:這兩個其實是同一個人。這就是岩井俊二想讓我們看見的事——少年的内心從來不是空的,它是滿的,滿到要溢出來。但溢出的方式必須是慢的、有屏障的、可撤回的。否則那些東西經不起說出口。而這部電影最深的反諷就藏在這裡——蓮見在 BBS 上找到了一個最懂他的網友"青貓"。他們聊德彪西,聊莉莉周,聊存在和死亡。他們交換着各自最真實的部分。但青貓,就是星野。那個在現實裡折磨蓮見的人,和那個在屏幕背後最理解蓮見的人,是同一個肉身、同一個靈魂的兩個不同形态。是 BBS 的隔離讓這種悖論成立的。屏幕這一邊,星野是星野——他在現實裡施暴、推人入泥沼、把詩織推向援交。屏幕那一邊,青貓是青貓——他在 BBS 上寫下細膩的對德彪西的感受、對莉莉周音樂的迷戀。這兩個形态不是分裂人格,它們是同一個少年靈魂裡同時存在的兩個層面——而 BBS 是唯一能讓其中一個層面單獨顯形的地方。漂浮的字與岩井俊二美學我們現在回到電影的影像本身。岩井俊二在《莉莉周》之後被很多人貼上了"殘酷青春美學"的标簽,但很少有人意識到,這部電影的影像風格其實是被兩個看似矛盾的東西撐起來的:一是 DV 的真實質感。整部電影大量用 DV 手持拍攝。沖繩那段幾乎是過曝失真的家庭錄像質感。校園場景充滿顆粒和搖晃。這種風格逼近紀錄片,是 21 世紀初日本獨立電影的一種潮流。
...來自青貓(星野)的文字這種視覺分層精準地呼應了電影的核心結構——少年們活在兩個世界裡,一個是肉身的世界,一個是靈魂的世界。前者是粗粝的、暴力的、過曝的;後者是飄的、白的、詩的。而那些漂浮的字,是這兩個世界之間唯一的接口。它們從屏幕裡出來,進入了紀錄片質感的現實畫面。它們讓稻田之上、走廊之上、霸淩現場之上,都飄着另一個層面的靈魂在說話。這種影像語法的深刻之處在于——它不讓觀衆"看到"少年們的内心獨白,而是讓觀衆看到内心獨白本身在畫面裡漂浮。岩井俊二做了一件電影史上很少有人做過的事:他把内心可視化為一種獨立的視覺層。不是通過畫外音,不是通過閃回,不是通過特寫表情,而是通過文字本身的物理在場。這種處理方式有它的代價——電影會顯得碎片化、緩慢慢、不連貫。但它換來的是一種别的電影做不到的真實:少年們的内心在他們的世界裡是确實漂浮着的,是确實和現實并存的,是确實沒有被聽見的。創作的真實關于這部電影的 BBS,還有一件很少被提起的事。那些漂浮在畫面裡的文字,并不全是劇本裡寫好的台詞。岩井俊二在拍攝期間真的開了一個網站,讓演員、工作人員、還有一部分網友以匿名的身份在上面發帖,讨論那個虛構的歌手。電影裡那些飄過的文字,本來就是一群真人在另一個時空裡真實發生過的對話——岩井俊二把它們捕捉下來,再讓它們漂浮在他的電影裡。這件事讓前面所有關于"屏障""隔離""靈魂顯形"的論述,獲得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重量。那些屏幕背後被釋放出來的靈魂,不隻是蓮見的、不隻是星野的、不隻是電影虛構人物的——它們部分地是真人的。那些深夜裡在鍵盤上一個字一個字敲下來的對德彪西的感受、對莉莉周的迷戀、對存在的厭倦——它們曾經真實地從某個真人的靈魂裡漫出來過,然後被岩井俊二捕捉、提純、再讓它們漂浮在他的電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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