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感到一句話形容得過分貼切:王家衛鏡頭下的愛情,就像兩隻刺猬的抱團取暖。
喜歡王家衛,喜歡他對後殖民時代的質疑與拷問,喜歡冷峻的白描,喜歡在交錯光圈裡看世人形形色色,喜歡在低飽和度色彩中尋找自己的影子,喜歡站在高處審視自己時而清醒時而麻木的靈魂。
藍綠色調的《春光乍洩》無疑成為他的另一份刻畫時代的武器,跨越狹隘的性别觸碰内心深處的痛點,短短一段《Happy together》自然成為了人潮洶湧中多少遺憾的凝華。
20世紀末的香港在經濟舞台中粉墨登場,揮手一鋪多的是年輕人燈紅酒綠的世界,一步跨越卻逃不了主調麻木的煙酒生活。人們似乎很快樂,似乎又太累了,似乎逐漸麻木無所事事,似乎保持熱情步履不停。就連多少人信仰的聖潔愛情也随時代被分隔,一部分流向平靜但奢侈的安定生活,一部分流向廉價且輕松的原始歡愉:被分割的河直流不停,裂痕理所應當随起飛的經濟蔓延至今。
人們樂此不疲地對快餐愛情口誅筆伐,不曾轉念一想似乎此形式才是真正匹配快節奏時代的産物。有人不平,“我們不能把所有的不幸都降罪于這個無辜的時代!”;有人帶着道德光環挺身而出,“無論何時我們都應該堅持自己的操守,這才是人和禽獸最根本的區别!”有人落淚控訴遺憾帶給自己的傷痕,無處發洩隻得反手掌掴這個“罪惡又放蕩”的年代。因為有太多的不幸,一部分人怪罪自己悲慘的戀愛命運,自認倒黴一頭栽進情路坎坷;一部分人半是清醒拿起紙筆給一件件自我産物貼上大大小小不滿的标簽,無能哀嚎、撲向下一個看似改頭換面的輪回。
歌迷似信徒一般狂熱呐喊:“這個時代不能沒有張惠妹!”
熱血青年向往詩和遠方、向往朋克搖滾、向往轟轟烈烈,也似信徒一般呐喊:“生活不能沒有愛情!”
管窺時代,黎耀輝和何寶榮便是從萬千愛情中抽離而出登上銀幕的百态縮影。
《Prologue》配合黎耀輝昏暗而悲傷的臉,使哀傷厚重的音符,同水一同逝世;再首《Happy together》,列車歡樂散場,鏡頭慢移淚水浮沉,釋然随悲怆一同流向無盡的情緒空間。
何寶榮很濫,但并不濫情。他在紙醉金迷的懷抱中遊刃自如,也會自信開口“由頭來過”。如太多時代中匆匆忙忙的過客:面前是數不盡的歡愉,内心是一觸即痛的細弦;一邊是燈影搖曳下熟練的寬衣解帶,一邊是事後回味無窮的寶格麗香煙。影片中一次次的對比蒙太奇與平行蒙太奇影射着鏡子前分道揚镳的皮夾克;影射着大大世界的小小眼淚;影射着悔恨過往,抱着尚存戀人氣息的棉被瘋狂吮吸的淚人。
黎耀輝很專情,但可斷舍離。在起初何寶榮找尋他時充滿防備,每一個動作謹慎拘束又全力诠釋着藏在動蕩不安中的喜悅。直到意料之中那句“由頭來過”,再次給予自己構建理想生活的機會,最後決定忐忑不安地試探時代與人性交錯的深淵。猶豫美好、帶着希望,在找尋與逃避中尋故人立命安身。隻是遺憾花花世界的美好人性的轉瞬一逝,故事最後仍然隻得親手撕毀自我感動的畫卷。泛舟看看霧氣彌散的瀑布,做夢望望世界極端的純潔燈塔,一路颠簸從地球的一端返程回歸另一端的故鄉。
黎耀輝如此獨白道:“有日何寶榮買了一台燈,我覺得好靓,兩人好想尋找燈上的瀑布。”于是燈與瀑布貫穿了整個影片——燈算得上二人感情的見證,纏綿分合。就如何寶榮問黎耀輝所言:“這個燈還在,我以為早被你抛了”。黎耀輝離開後,何寶榮回到人去樓空的房間,獨自一個人把玩着燈,又複點亮,低聲啜泣。
奔流不息的藍色瀑布象征着二人追尋的目标,暗喻着感情的歸宿,最終是失落了。片中反複出現一分半鐘上空附拍瀑布的長鏡頭,慢慢流轉,又反複氤氲,使整個故事情緒悶熱潮濕;命運交織,随斷斷續續的情緣連接交錯,纏繞着在人性自建的逆境中奮力伸向藍色的水霧,又被自建的逆境打敗。最後回歸那片神秘的瀑布,不料簡單到隻是王家衛心中城市的“sexual energy” 。
角色融化在世俗的大海,漂浮起來一片又一片塑料瓶。
這是一個講求效益的時代,人們似乎已經充分學會了權衡利弊的處世之道:早餐邊走邊吃會犧牲生活的儀式感,但可節省大量的時間成本;上班擠地鐵與公交會喪失慢生活的舒适感,但可以節省大量的經濟成本;午休工作會放棄調整身心的機會,但可以為晚不加班賺取更大的時間效益;節假日加班會喪失玩樂放松的體驗,但可以得到更多的工資補償……愛情同理,認識彼此消耗時間、培養感情消耗時間、經營感情消耗時間、擺脫感情依賴消耗時間還損傷心力——欲望不減,繁瑣的步驟當然越少越好,快餐愛情無疑是成本最低收益理想的最優選擇。
快餐愛情體驗百分百,麻雀雖小五髒俱全。無非是把經曆在時間維度上縮短,良心保證快樂和傷痛等級絕不掉價。世上不缺乏集合極端快感和痛苦的存在,有人稱其稱其為毒品。誠然,以毒品類比快餐愛情缺乏理性,但簡單的“先甜後苦“順序的确不受世俗邏輯的歡迎,奇妙的是大部分快餐愛情甚至不加頭銜的愛情都是照着如此邏輯不斷行進的,但披上情感外衣後便散發着更加誘惑的氣息,滿滿飄散攀附到”永遠年輕,永遠熱淚盈眶“的旗幟之上。
經曆了幾段短暫快速的戀愛關系,一部分人被時代同化,快速融入快感傷痛齊量的愛情模式,胸襟博大緊跟時代潮流,新時代的弄潮兒将自己的處事方式廣布世間。如開篇所提,深陷每一段大同小異的感情,每個動作便連成了輪回。展開一看隻見津津有味,剝開外殼卻看見裡面寫滿四個大字:自我感動。
人是會計算的動物,也是自私的動物。再看這一段段感情中的主角,甚至是男二号女三号男女n号……全都是活生生一個模子裡走出的泥塑小人,聆聽這締造者口口聲聲“愛你就像愛生命”實為“愛己才是真理”的贊歌。導演孜孜不倦地為自己的新電影選擇中意的配角,何寶榮也趁着年輕精力充沛地挑選着新的男人。一看他們有滋有味地安排試鏡、合作夥伴源源不斷,整個市場高效運作其樂融融。
也有一部分人淺嘗辄止,抱着孩童時期對愛情的純真幻想找尋搭檔,不自覺被快餐愛情傷害數次後消極避世,擠破頭向雲端的寺廟與尼姑庵署名報道。“要想不被别人拒絕,就要先拒絕别人。”《東邪西毒》中的台詞漸漸成為他們面對愛情的行動指南:冷眼世間戀人,孤獨走在世界的每個角落撿拾支撐信仰的例證。
上帝歎息,可惜這世間一段時間内又缺席了一批浪漫詩人。
兩類人交錯在一起,“追尋與逃避”便成了眼前快餐愛情的主旋律,體量一大便逐漸演化為當代都市愛情的主題。在物欲橫流内卷泛濫的世界裡,精神世界的高尚并行逐漸成為烏托邦似的構想,“愛情”二字在含義不變的前提下遲早變得遙不可及,就連“快餐愛情”也隻能淘汰為“快餐感情”。甚至發覺“感情”成本都已超出預算,而為人不齒的人性獸欲未曾絲毫減弱半分時,跨越感情直截了當的發洩便成了一部分聰明人的選擇。
劉瑜曾說過一句話:“約炮的風靡,在某種意義上等于人類承認了自己的雙重無能:在抵制欲望方面的無能,在培養感情方面的無能。承認了這雙重無能的人們,轉生投入到走馬觀花的生活中。”——渺小的個體無法構建出煥然一新的世界,但個體仍具有反應的權力。追尋快感源于人類本性無法停止的行動漩渦,逃避傷害是動物刻在基因裡的本能反應,二者結合留給我們一個最樸實無華的世界。
展言,在逃避與追尋中,你我仍能保持人類最具價值的浪漫。
結語,如維特根斯坦一般期待:“我度過了美好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