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回家过年,感到旧《喜宴》的含金量仍在上升。对于我的父母来说,现在唯一不可放过、不可商量、不可代替的头等大事就是婚姻。问题在于我像伟同:我不恨他们,就算有恨,也转为自责。假如我有纯粹的恨,或极度不满家庭关系,恐怕反而能最终痛下决心,说出实话结束这场闹剧。可是我爱他们,对他们自己编织出的痛苦无法视而不见,又缺乏勇气。

中式家庭,就算运气好抽到中吉的签,仍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我的父母狭隘吗?充满偏见吗?是的。可他们辛勤工作毫无怨言直到晚年,对我无限支持,甚至有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对我的工作指手画脚,钱的要求从不多提。以前希望我换工作,回到离家近的城市,结果我越漂越远。我理亏:至今无所回馈,既不能在身边陪伴,经济上也无所回报。

这七天里,无尽的询问、恳求。我几乎肯定,那天在寺庙里他们也向神佛为我求了一个男朋友。他们有的发言好笑又凄惨(爸:你不趁着我还有工作的时候结婚,现在我退休了,反倒成了你征婚告示上的减分项),有的独裁又专断(妈:你意外怀孕吧,不要打胎,孩子给我)。一切在一次晚饭的对话中达到高潮,茶余饭后我们家里的朋友打趣问,如果两个必须要选其一,你们是希望女儿带回家一个女孩,还是带回家一个黑人男朋友?我爸沉吟,说宁愿早些驾鹤西去。

我很懦弱。我没有说任何关于同性恋的事,以免此地无银。作为Alice Walker的头号粉丝,在这是非面前我也没有捍卫黑人。她的书给我如此多的灵感、鼓舞,说实话,在国外的生活我也受到黑人照顾。可我不仅不能改变自己父母的偏见,连尝试改变他们的勇气也没有。我害怕打破生活的平静,害怕粘好的花瓶一触就破。某天夜晚,洗澡的时候,我毫无预兆地想到:要么就找一个男人假结婚算了,最好是个白人,如此我还能利用他们的语言不通。旧《喜宴》的剧情,自然而然地就这样跃入我三十而立的生活中。

淋浴头的水冲下,我的思绪也逐渐发散。我怎能接受父母多年后,在病榻上告诉我,他们为此抱憾终生?可我又怎能用一个接一个的谎言,延续最初的谎言?只要他们仍身处中国社会,日夜浸泡在这样的文化之中,这样的鸡毛蒜皮、饭后闲谈,就永远不得安宁。请看另一个家里的朋友,事业有成,40多岁,娶有一妻,生有一女,已经算是教科书式的中国人类,饭局上其他人竟然追问他二胎的事情。这观念不是追魂索债的鬼,是什么?

我不知道李安是否真的高明到了1993年拍《喜宴》的时候,就预见到了这作品可以回响33年。也有一种可能,是时代转变之慢,超乎所有人想象。因此《新喜宴》在我看来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想当然地认为,新时代必然要描写新问题,而新问题必然都是美国中产式的。在导演安排的嬉笑怒骂中,富二代、留学生、试管婴儿,最终走上了过家家般的超现实生活。仿佛谎言真的是喜剧的一个包袱,一剂生活的东亚调味品,而不是爱恨纠葛中的饮鸩止渴。

我像一个傻子,仍被33年前的沉疴困扰而不知如何自处。除了假结婚,洗澡时我确实还想过另一馊主意:在某个远离人烟的南部小岛买一套房子,我们三个就此避世,远离县城的人情社会,可以打渔,也可以种点粮食。没有了亲朋好友的闲言碎语,是不是也就不用结婚生子了?可惜这选项恐怕也只属于《新喜宴》里的韩国富二代,我没有钱。现在,我只能写写酸溜溜的文章。我们一家人在不同的幻想中驰骋,他们等待一个孩子,我等待伟同爸的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