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看,令人悲傷的電影。藝術作品中究竟什麼才是不可化約的?将這樣的電影抽象化太過容易,難的是具體,可是具體在哪裡?除了事實的部分,什麼是電影的具體?
一共拍六天的故事,前兩天就用完了1小時零8分鐘。黑白電影考驗着一切出鏡事物的色彩、材質、質地,黑白放大了一切,要更耐心地準備和安排。第二日的時長最久,她剛一出門,帽子就被吹掀開了,因為風很大,似乎一切都要更沉重才能抵抗它,馬不走了,任憑鞭打也不走,家裡來了買酒的人,滔滔不絕一些奇怪的話,父親讓他别扯了,都是廢話,這人拄着拐出門,在大風中喝酒,遠處的一棵樹搖晃。第三日不到半小時,馬不吃草料了,家門口來了吉普賽人,女孩開始讀書。第四日井裡沒有了水,他們要收拾東西上路去找水,父親吩咐女兒帶衣物、鞋子、聖象、毯子、白蘭地和土豆,還有他們的馬,這一日也大概半小時。直到第五日女孩點燈時,我才意識到他們家有三盞燈,飯桌上、窗戶前(這盞燈一點,整個屋子都亮了,大概是窗戶反光的緣故)和父親床頭,這個床頭還挂着耶稣象。漂亮的油燈在畫面中央,一會兒又熄滅了,女孩說油燈是滿的,卻怎麼也點不亮,他們試了三次,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能去睡覺,第五日也過去了。旁白交待大風不止,呼吸不止,爾後大風停了,再沒有聲音,這一天20分鐘。第六日,土豆不再冒熱氣,畫面中父女颠倒了座位,實際上是攝影機變換了位置,生土豆皮很難剝,可以聽到咬下去脆脆的聲響,女兒不願再吃,父親也停下剝土豆的手,這一日隻有4分鐘,屏幕黑下來,結束了。盛大的悲傷,簡短的對話,沉默的未來,“我們總得吃點什麼”,活着也僅僅是每天都吃點什麼。
生命的徑路除了從外部攝取,進而吸收為己用,進而吞并一切,再攝取,再轉化之外,有礙于其有限性,必然地伴随着另一條徑路,重複,倦怠,虛無。僅僅是使用力而不産生力的生命終将會不再有力,沒有什麼能夠解決這個問題。超人的背面是虛無,不依賴于神的寄托,也要依賴于一個可提供原初動力的“物質”。一切都無法解釋,點不亮的油燈就是點不亮了,這是一個事實,生命是一個事實處境的産物,是一個中間環節,無來由而無去處。水從哪裡來呢?火從哪裡來呢?神說沒有光就沒有了光,神說要人不能活人就不能活。(生命不能改變自己所處的事實,但可以選擇體驗事實的方式,這是生命在事實中“自為”的方式)
“總要吃”的意志極近于消失,“不要吃”的意志就顯現出神聖來。“我不要吃”好過“沒有得吃”,結束在“我不要吃”也許就是一個作為“種子”的最後之人所能做的最為超生命化的決定。馬在那一刻超越了生命,人也在那一刻超越了生命。《都靈之馬》是寫在“超人世界”裡的詩,是為人的未來性在寫詩,是未來之人在廢墟上的悲悼,是未來必須要從那個“不要吃”的生命開始的瞬間的永恒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