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精美绝伦的黑白影像外,乡村骑士intermezzo 的插入也是神来之笔:它把Raging Bull从拳击的胜负叙事中抽离出来,赋予影片一种意大利歌剧式的悲剧力量——观众从一开始就被迫明白,这里真正要上演的不是冠军的诞生,而是一个人如何在自己的性格机制里走向毁灭。
第一场拳击,LaMotta明明占尽优势,却被裁判判负。秩序第一次以不讲理的方式出现:规则并不保证正义。但此时的LaMotta仍然相信反抗是有效的,他还相信拳头可以回应不公。愤怒是他与世界对抗的方式,也是他尚未崩塌的尊严。
拳击台终究沦为娱乐场。当LaMotta妥协于黑帮的交易,他已经分不清真实和表演。他不再为胜利而战,而是为了利益;更深的断裂从这里开始:主体不再相信自身的行动的真实性。他的话语变得软弱,力量开始内向腐蚀,只剩下怀疑——怀疑妻子的忠诚,怀疑兄弟的背叛。怀疑取代了愤怒。他的拳头像泄气的沙袋,他的目光呆滞,如同兄弟翻脸那场戏背景里迟迟不来的电视信号。他不再有愤怒,不再有激情,除了毁灭外没有别的出路。他的肉体尚且年轻,但灵魂已经死去。
嫉妒是意大利歌剧中最古老也最毁灭性的男性动力。从奥赛罗到乡村骑士,嫉妒将矛盾推向不可逆的高潮。在Raging Bull中,嫉妒同样成为改变命运的真正引擎:当LaMotta不再能把愤怒稳定地指向外部,他就只能在亲密关系里制造战场。
在电影分析语言里,LaMotta是一种“反英雄”——他粗暴自私猜忌,缺乏自我反省。影片并不替他洗白,甚至能让LaMotta原型本人意识到自己多坏。但在意大利歌剧传统里,主人公本就未必是道德楷模,奥赛罗因为嫉妒杀妻,弄臣因为复仇失去女儿,他们的英雄性不在于道德,而是情感的强度,对命运的承担,对毁灭的迎面直视。在这个意义上,LaMotta依然带有这种英雄性:在最后一场拳台,他宁可被打到面目全非也拒绝倒下。痛苦在这里不再只是心理层面的崩坏,而是被镜头组织为可观看的受难:节奏被拉长,动作被抽离成仪式,暴力从“事件”转成“形象”。这种庄严的凝视把肉身的痛苦抬升到近乎神性的高度。只是这份英雄性并非为了正义或者他人,而是维护一种抽象的自我尊严;它顽固、狭窄,但确实存在。
意大利悲剧的结尾通常以主人公的死亡结束,LaMotta没有死,他活着,而且活得很滑稽。拳击台上的英雄最终沦为小丑式的自我模仿者,消费自己曾经的辉煌制造廉价的笑料。肥胖是堕落的隐喻,没有训练和胜利的约束,欲望失去边界,身体的失控也是生活的失控。暴力拆毁象征荣耀的腰带上的珠宝,去典当为自己贿赂诉讼的钱。他在镜子前模仿台词,成为自己命运的廉价解说员。这是一种现代性的残酷:英雄性被抽空,只剩下自我重复。如果说歌剧中的毁灭具有形而上的崇高感,那么在这里,毁灭之后只剩下空洞。
在黑格尔眼中,悲剧呈现为伦理力量之间不可调和的冲突。LaMotta的悲剧是内在性的,体现为与自我与世界无法调节的关系,他无法在胜利中安宁,他无法和失败妥协,他无法在爱中信任。他的毁灭并非来自匮乏,而是过剩的自我。
拳王LaMotta最终变成了脱口秀演员杰克,他对着镜中自言自语,告诉自己要轻松面对人生和生命中的他人。脱口秀的化妆室如同十年前拳击的准备室,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挥拳,仿佛重新回到人生的巅峰。影片最后引用《约翰福音》:“从前我是瞎的,如今我看见了。”杰克真的得到救赎了吗?斯科塞斯对这个问题始终保持距离:他说,结尾并非明确的宗教判词,“看见”也不是拯救。更接近的理解是:所谓“看见”,首先是一种停止自欺的瞬间——他终于能把自己当作对象看待,知道自己曾经如何误读、如何伤害、如何失控。但这种自知并不自动带来改变,它只改变观看的方式:悲剧不再通过死亡封印,而转入余生继续,以更日常、也更难摆脱的形式持续。
歌剧式的悲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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