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業是唯一能讓你站到前頭向自己鼓掌的行業。”——威爾·羅傑斯

1

平遙,電影宮,小城之春影廳,《永安鎮故事集》首映場。電影低徊至中段,女明星從昔日戀人的三口之家不歡而散,陷入到物是人非的悲傷與沉默。夜幕與溫度遽降的一面車窗上,她擡起手指頭,就着凝結的水汽,像孩提時的你、我、他:

一劃、一彎、一點。

女明星拖着她的背影,出畫而去。電影,睜開了一隻眼睛。

那濕漉漉的目眸,透過彼城的是夜燈火,洞穿了無言過往,與主人公對視,也投向銀幕下的觀衆。

《愛麗絲夢遊仙境》有一隻柴郡貓,常沖着愛麗絲微笑,然後消失,神隐,但它的“笑”,憑留在空中,仍然在那兒。《永安鎮故事集》撥開生活的掌手,拽去遮罩的面紗,這一幕,就像消失的貓,留下了一滴淚。

不知何故,也不曉得誰帶頭。場内當即,響起了鼓掌聲。自然,似乎是為導演處理技巧而擊鳴,就電影所傳達的情緒而叫好,然而,心底有個低沉喑痖的聲音,質問着我:無異于情景喜劇的罐頭掌聲,是我在當下時所需要的嗎。

不是的。

影展電影院的我們,渴望和他人、跟電影,融為一體。《永安鎮故事集》在那一時刻,也成功傳達了編劇的嘀咕嘟哝,他跟自己較勁,跟周圍人傾訴起來主題主旨,一闆一眼。這一幕,舉重若輕,無聲勝有聲。可是,那響起來的掌聲——我在那時那刻,根本不會想到要去鼓掌。

那時候,一名觀衆可以是被現實生活侮辱的楊瑾,是内心遭受歲月之爪抓耙的楊子珊,是凄冷蕭索春寒料峭的小城畸零人,唯獨不該是一個想大叫“導演你牛叉”的亢奮觀衆(抱歉,兩年過去,至今我仍懷疑是片方的鼓動操作)。在電影情緒下,一個人怎麼可以抽離得如此利落,還報以滿堂彩的掌聲——這是我看完《永安鎮故事集》還在回想的事情——我随散場觀衆一道,回到了現實生活。

我聽到掌聲,但不理解,就如同我無法想象,會有人在“馬拉多納死了”時,鼓起掌來。眼眸垂淚那一刻,楊子珊的内心,有些東西也在死去——隻是沒有以手機推送和新聞口播的形式。

你不是别人,你也不用成為别人。

...

2

聖奧古斯丁說:清空一切,以便得以滿足學習不去愛,以便學習去愛轉過頭去,以便你能再轉頭所有能夠容納承受的事物,都是赤裸而空虛的

《永安鎮故事集》是一部講拍攝電影的電影,它把鏡頭對準了原本藏身幕後的導演,還有當起演員的各路導演。影片分為《獨自等待》、《看上去很美》、《冥王星時刻》,三部更多流傳在影迷間的小衆口碑文藝片。嚴格來說,除了仿似章明入山采風勘景的劇組小隊,《永安鎮故事集》隻是用電影片名,作為簡單的互文。其實無需強調梁鳴現在身份是個導演,他可以隻是一名演員——正如他原本就是。

三段故事,有想要擺脫生活死水現狀的小媳婦,飯館的老闆娘;想要回到故鄉卻不能的女明星,她選擇離開小城,以演藝營生,起念于她不想成為黃臉堂客;想要拍攝電影卻劇本難産,停留于紙上談兵,黃狗撒尿,相擁互舔的導演和編劇。

參與拍攝,跟過不少大小攝制組的朋友,一再語重心長:《永安鎮故事集》貌似狀況不斷的狀況,在大陸電影的拍攝現場,實在不要太多。那何止是不專業,簡直是一堆不可能,聽任本能、沖動、拍腦袋和急就章,最後還真盼到成品,或者熬到了可能的那一步,無異中頭彩。像2020年平遙拿下大獎的《媽媽和七天的時間》,就有一部跟組側拍(即making of)的紀錄片《山間風疾》,它就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紀錄片形式的《永安鎮故事集》。

生活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明星不是你想象的那樣,電影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永安鎮故事集》通過三重奏、多聲部的交響形式,以假亂真的拆擋手法,在平靜湖面上,制造了湧動的擾流。當小媳婦僭越生活與戲劇的那條線,演員明星出現了。當女明星試圖讀取過去生活的副本,她被宣告為不受歡迎。當一切籌備即将泡湯,劇本徹底推翻重來之際,電影的拍攝,竟然開始了。

奶與蜜,蒼蠅對糟糠。片中散落如此多的電影元素,算是近些年片中片形式作品的集大成。

手拿小機器,聊騷小媳婦,想加微信耍一哈喇子的紀錄片側拍導演,是楊平道。對于平遙現場的觀衆,《永安鎮故事集》此時流淌或垂涎的眼色,就是前年影展盲盒放映影片《裂流》的涓滴。

酒局飯桌上,劉總的“安紅,我想你”,來自張藝謀《有話好好說》名場面。電影青年口頭禅的畫幅四比三,彩色,現代氣息十足的東湖新城,來自侯孝賢《風櫃來的人》。

還有勸酒祝詞的“為了華語電影”,一個漸行漸遠,早已撕裂破碎的名詞。當下時,華語電影是被杯葛,疏遠和冷落,暫時雪藏的名詞概念。它已經無法運行于資本運作的拍攝層面,而停留在影評人和學者研究的紙上陳詞,很快要回到它被提出之前的年代,被丢回電影史的廢紙堆。再說句不負責的話,真為了華語電影——隻有重回地下,一禁到底。

3

第一段故事,劇組進駐小城,出入小店。小媳婦的漲奶,小嬰兒的啼哭,公婆無休止任意時的使喚催促。即便偶有沉默,電影依然彌漫着不安煩躁,任憑沒有爆發的對抗情緒,以日常的小隐患,播撒着生活的大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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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故事,處處是尴尬。不合時宜,不可理喻。楊子珊扮演的陳晨,将要飾演十年老去後,小媳婦變成老闆娘的那麼一個角色。離開家園許久的明星,她多少知道,無法重回過去光景,卻還是沒有辦法避免,在昔日的地頭,蠟像般被擡起,按住,風光又落魄,公開處刑架上台。《永安鎮故事集》通過她兩位老同學,制造了雙重障眼法,令主流生活大潮拍打下的市儈與寒酸,互打照面,看得個面面相觑。

第三段故事,繼續劇本階段,被侮辱與被損害的編劇怪現狀,無休止的推倒重來。嘻哈抖擻的導演,帶入了魏書鈞借得《野馬分鬃》的一股春風小得意,我跟你談文學,你跟我扯商業,雞同鴨講,好評三千。不知為何,我對于創作者需要脫褲子,主動上演《讓子彈飛》剖腹取涼粉的血酬明志,抱有退避不忍之心,相信有的觀衆,也未免想看。我并不排斥赤條條的裸體,可是,我不想看老男人團身卷起爛T,扯下褲腰帶,扒拉褲子(這舉動似乎讓一些人直觀地聯想到了smart-ass),就差揚起内褲,像《少林足球》那樣套頭上,宣告我們在拍一部認輸的電影——無論他是粗着脖子灌下了紅星二鍋頭,還是繼續熬制電影理想迷魂湯,我都不想看到這過程,聽他們在那叫嚷:要不要再來段土風舞,還是來個脫衣舞。

換言之,《永安鎮故事集》的久淤編劇,嘚瑟導演,當紅女星,all in制片,都是先入為主,需要先跨過一道電影青年的門檻。即便不說它是一種面向影展趣味的私人定制電影,可在三段拼貼過程,不難看出主創最想嗆聲發言的,是在電影制作的哪一環。他們想要發現生活,卻還是強行總結,概念先行。熟悉幕後故事的朋友又說,這電影,其實已經比沒拍出來的,在電影中流産的那個四段故事影片要好了。可是,我們如何去評判并沒看到的東西呢。第二段沒去點破的人物過去,正是冬景陰翳中,匿身此間的小城少女與鄉下青年,他們都曾有負笈上京的一腔熱血心願。還有第三段的馬拉多納,當現實照進夢想,我們已經不想去分辨電影到底在把玩巧計,還是真情流露。插入一阕熟悉的世紀歌聲,心有戚戚焉。此處不該有掌聲,畢竟足球或電影,我們就是知道。

阿多尼斯說:我不選擇上帝,也不選魔鬼,兩者都是牆,都會将我的雙眼蒙上。

生活蒙上電影的眼睛,别讓生活也蒙上你的眼睛。

首發于 西部影談(xibuyingt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