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本片的时候,我还在读大学。当时的感受非常的清晰,乃至于我至今还记得:好端端的一个黑帮片,加入莎朗斯通这个疯女人角色干什么?把她整个从电影里删掉,能让本片的好看程度提升30%!通过上网冲浪分析观察,我发觉跟我持同样观点的影迷,不在少数。

时光荏苒。二十年后再重温本片,我决定:我坚持自己的判断,上面关于删除莎朗斯通的说法仍然成立!在这个基础上,我增加了更多维度的论断。其一是:莎朗斯通的表演是很不错的。她抛开了大美女的包袱,完全不介意丑态毕露,把失控感表现的较为可信。其二是:这个角色的失败是剧作上的,而不是演员或者导演镜头的锅,这时候我就要抬出这顶流行的大帽子给丫扣上了:这个角色,她厌女。

并不是说女性角色不能负面,或者不能疯比。她当然可以野可以坏更可以疯,但是她不能被塌缩成一个符号,而不是一个具体的、有自主性的人。简单说,金格尔在本片的剧本创作中被提前功能化了。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制造混乱和不可控,从而造成这个男性主导系统的崩坏。而她本人的行为逻辑、动机和背景,被通通忽略掉了。你不能从导演的故事里,发现为什么这个女人自毁倾向的心理来源。这个人物,她没有欲望和动机,而她本身就是欲望和混乱的人形化身。再不客气的说,这就是黑色电影中“红颜祸水”或“致命诱惑”类女性角色的90年代版本 ,内华达妲己 ,跟100年前没有进步。

再拿《好家伙》中亨利的妻子凯伦这个角色作为对照。凯伦尽管在品德和性情上并不比金格尔更优秀,但这个角色的厌女色彩就要淡得多了:因为凯伦的故事线是有主动性的。哪怕剧情篇幅并不比金格尔更多,我们也能清楚的看出,凯伦从被保护、被诱惑,到被系统收编,成为“共犯”角色的心路历程。凯伦跟亨利以及其他的男性角色一样,是这个轰轰作响的黑帮机器中的一个零件。而金格尔,只是被创作出来让这个机器损毁的一个异物。

再进一步说,为什么《好家伙》是比本片更好的电影呢?即便删掉金格尔,本片的成色就可能达到《好家伙》的程度吗?我觉得:还是不能。从斯科塞斯的视角,本片和《好家伙》类似,都是在写男性主导的系统走向崩坏的过程。本片中的崩坏,几乎都由莎朗斯通和乔佩西的疯狂个性驱动(二者七三分)。它更像是一种偶然而不是不可避免的系统性失败,而系统性失败才是斯科塞斯想表达的东西,一以贯之。《好家伙》在这方面显然更好,虽然乔佩西的角色几乎更疯狂、更不可预测,但是每一个身处其中的角色的贪婪、短视和怯懦,才共同推动了系统的毁灭。而这些人性的缺点,你我身上也都能找到。于是,我们能共情凯伦,但是不能共情金格尔。因为前者是个人,后者只是个符号。不把女人当成具体的人,就是厌女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