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影評為筆者大學論文作業,禁止轉載)
電影《犬之力》改編自托馬斯·薩維奇的同名小說,由新西蘭導演簡·坎皮恩執導,講述了一個“貌合神離”的故事——農場主菲爾與男孩彼得同為同性戀,生活在男性話語體系下的菲爾用過度的傲慢、自負等男性氣質隐藏自己脆弱而敏感的内心,而在女性話語體系下成長的彼得雖然生了一副帶着深深女性氣質的容貌,卻擁有一個強大、堅定而冷酷的自我。兩人不同的成長環境使之走向了人生岔路的兩邊,迎來了宿命般的結局。整部電影冷靜而克制,導演以同性戀的特殊與極端帶出每一個平凡個體在兩性話語體系下的不同精神生态——如同舉起一柄鈍刀,卻極其精準地刺向男性主導話語權下的社會痛點。
一、兩性話語體系空間的視聽構建
1、閉塞、幽暗的男性話語體系空間
與一般西部片牛仔彈奏的自由、浪漫、熱情的琴音不同,《犬之力》中曼陀鈴的琴聲旋律簡單,反複疊唱,陰郁而沉悶,飄揚在男性話語體系空間——牧場别墅中。好似一個幽靈,一個揮之不去的精神陰影,籠罩在男權社會的上空。随着音樂的推進,觀衆看到了一棟封閉而幽暗的别墅。低調的畫面中,黑色與褐色大面積地鋪展開來,為影片中的男性氣質塗抹底色。單調的色彩暗示着男性世界的排他性——陽剛是唯一的正确,而理想的藍,天真的白,嬌柔的粉……統統都是不被允許的異端。當昏黃的光線垂下,古典主義的家具陳設似乎訴說着男權古老的權威。木制的樓梯,欄杆,房梁……散發着腐朽的氣息,一條條線,一個個框,分割,閉塞。單元審美下男性世界暗含的種種規則與桎梏被暴露無遺。而那個鹿頭,巨大的鹿頭,象征着力量與權力的鹿頭,挂在房間最高處,挂在男性世界的最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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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亮、通透的女性話語體系空間
導演依舊選擇音樂将觀衆帶入到女性話語體系空間——紅磨坊餐廳中。餐廳總是響起輕盈而歡快的鋼琴曲,客人們在其中盡情地歡笑、舞蹈——這是優雅而又知性的女性氣質的外化,所以當以過度男性氣質保護自己的菲爾在餐廳用餐時,才會對餐廳裡載歌載舞的人們抱有莫名的憤怒與敵意。通透的光線,柔和多元的色彩以及帶有女性色彩的布景陳設……紅磨坊餐廳的一切都與牧場别墅相對,構成一個獨立于男性話語體系空間之外的女性話語體系空間。而當羅斯嫁入伯班克家族時,這股女性氣質也随其進入到了牧場别墅中——别墅出現了廚房這個極具女性色彩的場景,而羅斯在别墅中的卧室也充滿着粉色等象征女性魅力的色彩。
“窗戶”這個事物在紅磨坊餐廳中無處不在,而在廚房連接餐廳的那扇門上缺了一塊的四格窗尤為值得觀衆注意。女主人羅斯通過這扇窗戶關注着餐廳發生的情況,觀察着客人對自己的看法與評價。同時在這個女性話語體系空間中,她同時進行着對自己女性氣質的審視。——“女性把内在于她的“觀察者”(surveyor)與“被觀察者’(surveyed),看作構成其女性身份的兩個既有聯系又是截然不同的因素。她必須觀察自己和自己的行為,因為她給别人的印象,特别是給男生的印象,将會成為别人評判她一生成敗的關鍵。别人對她的印象,取代了她原有的自我感覺。”由此可見導演對女性心理的精準把握。(約翰·伯格 《觀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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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精神閹割與自我悅納
1.精神閹割——菲爾剛強外在下的恐懼與自我抗拒
在男性話語體系中成長的菲爾對男性氣質有着天然的崇拜,而“戀慕男性”這一一般由女性産生的情愫使其産生了自我懷疑與恐懼。為了迎合男性話語體系,他開始對男性氣質與女性氣質展現偏執的愛憎,以避免自己被打上“女性化”的烙印——一個耶魯大學古典文學專業畢業的高材生,穿上牛仔裝束;蓄起了胡子,一臉粗犷;話語帶着極強的攻擊性,傲慢,自負,尖酸而刻薄,完全看不出一點文質彬彬的樣子。正如他在影片中迅猛、精準地閹割小牛一般,他極力地壓抑自己,完成了對自己的精神閹割。導演用兩場洗澡戲凝練而精準地向觀衆展示了這一點。
第一場洗澡戲展現的是菲爾對女性氣質的抵觸,同時又暗示觀衆菲爾對自我的抗拒。影片開頭,泡在浴缸裡的弟弟喬治就詢問菲爾是否在房間裡泡過澡,菲爾表示沒有。浴缸是精緻舒适生活的一個符号,在過往的影視作品中,它總是與女性形象緊密結合,構成了電影史上無數個香豔動人、極具魅力的場面。因此,浴缸也暗含了濃厚的女性氣質。菲爾從不在房間裡洗澡,其實是對女性氣質的抵觸。當影片來到42分37秒,第一場洗澡戲正式開始。菲爾穿梭在清晨的樹林中,畫面中大量藍色調的光線與占據影片主體的黃色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黃色調的粗粝是男性氣質的體現,是菲爾在男性話語體系下僞裝自己的保護色,而藍色調的幽深則是菲爾内心最直接的外化。菲爾緊張地環顧四周,确定無人後,穿過低矮的樹洞,來到了他的秘密花園。他脫掉象征男性力量的牛仔衣帽,以全裸的姿态出現在觀衆的視線中。然而,他卻背對着鏡頭,往自己的身上抹上一層層泥垢——他害怕别人看到自己的胴體,看到脫下重重男性氣質的外殼後脆弱的自己——他抗拒自己的身體,正如他不敢正視自己的内心。當他躍入水中,幽綠的池水占據畫面三分之二的比重,搖晃的鏡頭與傾斜的構圖帶來微妙的慌亂感與失重感,菲爾将自己的軀體掩藏在不見底的池中,僅僅留出頭。他略帶警惕地望着四周,把嘴放在在水下吐着泡泡。泡泡是那麼急促,像是池水要燒開一樣,這仿佛是菲爾内心的一種無聲呼告。而可笑又可悲的是哪怕菲爾在他的秘密花園中,一個不受男性話語體系控制的空間裡,他也不敢完全地放松,甚至不敢大口地呼吸。導演用一場極其簡單的戲四兩撥千斤地把男權世界對菲爾的壓迫展現得淋漓盡緻。
如果說在第一場洗澡戲中導演對菲爾抗拒自身的呈現還是克制而隐晦的話,那麼第二場洗澡戲,這一點則被導演用鮮明直接的對比暴露在觀衆面前。牛仔們——這群健壯有力、性取向正常的男人聚在一起,在河裡洗澡,打鬧,甚至一絲不挂地在河岸上曬太陽。他們毫不忌諱地向同伴、向世界展現自己的胴體,因為他們本就是與男權話語體系空間完美融合的一份子。反觀菲爾,他遠離了他的同伴,這群嬉鬧的男人們,獨自前往無人的河邊,沉入水中。觀衆這時已經意識到了不對。随即,同為同性戀的彼得闖入了他的秘密花園,闖入了他的内心世界,發現了他藏起的雜志,發現了他極力掩護的自己是同性戀的事實。于是一切都被揭開,菲爾的傲慢,菲爾的自負,菲爾的無禮……這些都有了解釋——男性話語體系樹立起種種規則,種種桎梏,不允許出身外“強權”的出現迫使菲爾自己揮刀閹割了精神自我,成為了一個“色厲内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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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我悅納——彼得柔弱外表下冷酷剛強的内心
彼得,一個自幼喪父與母親相依為命的男孩。在以母親為首的家庭中,在女性話語體系空間下,他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一些女性氣質。他長得瘦弱白皙,跟健美英氣的男性傳統審美一點都不沾邊。同時,他還擁有裁剪圖片、折紙花等一些“女孩子的愛好”,易掉眼淚,傷心難過時轉呼啦圈、躲起來消失不見……在影片前半部分,導演一直在塑造着一個柔弱嬌氣的男孩形象。而随着的影片的深入,觀衆逐漸發現這個男孩的内心有着與外表不相符的冷酷。他上一刻在母親面前溫柔地撫慰受驚地兔子,下一刻便不打一聲招呼将兔子解剖,并面無表情地說這是為了學習醫學而練習。而影片的最後,為了把母親從菲爾的精神折磨中解救出來,這個看起來隻有十幾歲的孩子設計了一場謀殺——其心智之成熟,計劃之缜密,處事之冷靜,行事之冷酷,深深地震撼着每一個觀衆。彼得一步一步接近菲爾,騙取他的信任,利用他的善意——菲爾想編一條牛皮繩子送給彼得,親手将沾染炭疽病病毒的牛皮遞到了菲爾受傷的手上。在決定宿命的那個夜晚,在那個牧場小屋中,彼得與菲爾無言對視着。黃色的側光将彼得的臉割成了陰陽兩半,他的藍色眼珠在光下閃爍着攝人心魄的光澤——引誘,挑逗,興奮,冷靜,克制……而他隐匿于黑暗的另一隻眼睛則散發着危險的氣息。彼得點燃了一根煙,吸了一口,遞到菲爾嘴邊,菲爾把煙
含住。靜谧,無聲而又充滿着性張力,甚至可以說是導演的一種性暗示。這一刻,兩位同性戀者的内心被外化,這一刻,菲爾與彼得的強弱關系颠倒。煙,作為一種極具男性特質的物品,被外表柔弱的彼得點燃,被彼得夾在手指之間,被彼得拿捏操控。而粗犷剛硬的菲爾,卻隻能被陰影吞噬,被動地接受彼得遞來的煙。彼得内心的剛強與菲爾内心的脆弱被觀衆一覽無餘。
彼得内心的剛強來自于對自我的悅納。母親羅斯對他不符合男性的女性愛好、女性氣質沒有加以斥責、否定而是予以肯定與包容。女性話語體系對個體多元化的理解使得彼得能夠接納與他人不一樣的自己并不斷地完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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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愛”的失語與袒露
“愛”作為兩個個體之間平等的情感,在兩性話語體系下有着不同的呈現。閹割精神的男性話語體系把愛扭曲成了“崇拜”與“被崇拜”的不平等關系,而鼓勵個體悅納自我的女性話語體系則正視、強化了愛的能量,并強調個體在愛面前的平等地位。影片前半部分,導演便用一朵紙花委婉地向觀衆傳達了這一點。
彼得一出場便是在做紙花。導演用了幾個特寫鏡頭展現了他裁剪花蕊,拼貼花瓣的場景。花是愛,花蕊是愛的欲望。彼得做紙花,是對自我愛與欲望的自我審視與正視。而反觀菲爾,同性戀的敏感讓他注意到了餐桌上的紙花,而他卻很快地把花燒掉點煙——他注意到了内心的愛與欲望,卻果斷地割舍它以換取自身的男性氣質。
影片中,彼得有很明顯的俄狄浦斯情結,他沒有逃避這種在外人眼裡病态的感情,而是去面對。他試圖與母親取得一個平等的關系——他直接地叫着母親的名字,羅斯;他對母親說:“如果一個男人永遠聽媽媽的話,能有什麼出息?”,同時,他給予了羅斯自己所能給的所有關心與愛——他關注着母親的身體和精神狀态,為母親健康惡化和精神崩潰而憂心。甚至到了最後,他為了母親殺死了菲爾。正如他在影片開頭的獨白中說到:“我唯一的願望是讓母親幸福,如果不去幫助我的母親,如果我不救她,我還算什麼男人?”
反觀菲爾,影片中他多次提及他的偶像兼救命恩人——布朗克·亨利。觀衆不難看出菲爾對其異樣的情愫。而身處在層層的男性凝視之中,菲爾不斷地逃避自己内心的情感,将自己對布朗克·亨利的傾慕解釋為“崇拜”,一步步地将其推向神探,也一步步将其越推越遠。隻有在自己的秘密花園中,他才能用縫着B.H(Bronco Henry)字樣的絲巾撫摸自己的臉,聊以自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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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總結
《犬之力》以兩個分别生長在男性話語體系空間和女性話語體系空間的極端個體為例,直陳男性話語體系對多元個體與情感的否定與湮滅,但同時,電影向男性話語霸權進攻的鋒芒顯得不那麼銳利——彼得的冷血中和了導演對男性化話語體系與女性話語體系鮮明的褒貶态度,給觀衆預留了理性思考與反思的空間——兩性之中無論哪一方占據話語霸權,都會給生活在其話語體系下的個體帶來負面影響。這部電影就像簡·坎皮恩手裡一根燒過的細針,被她拿來刺向當下社會肌膚上的水泡,刺破的過程或許并不怎麼疼痛,但随即濃水流出,腌臜污穢的事物被暴露在陽光下。
